门口处果然也有两位警察,安室透趁他们还在惊讶的时候抢先占据主动,“麻烦让我们先回里面。”
他面色自然,全然看不出半点端倪,警察还在疑惑,少女那低低的哭声就变大了一点,混着含糊不清的字句,“走!……回去!走……”
他轻拍对方的后背,眉眼间挂了几分无奈,口气却是理所当然的要求,“拜托了,不然她会生气。”
“我的耳环!”就像是印证这句话一样,少女突然开始闹腾,“我的耳环!不见了!”她声音带了哭腔,低头死死看着地面,连路都走不稳的试图搜寻,忽然皱起眉头又干呕了一声;安室透连忙接过戏来,一遍遍低声安抚。
没有人敢尝试一个醉鬼生气是什么样的下场,警察向他投来一个鼓励的目光后拿出手机问:“请问这位女士的名字是?”
门一打开,里面有些混乱,有人在细细碎碎小声抱怨,有人不耐烦的一口口抿着酒,还有的显然已经喝高了,倒在墙边的沙发上不省人事。
开门的噪音显然吸引了某些视线,安室透在此时又换上了一副有些内敛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扶着头一点一点的少女往角落走;被红酒泼湿的衣服、扯开的领带、披在肩上的外套……这些成分足以令人遐想,路过宾客的有几位看上了在伪装下仍显英俊的皮囊,随意开口调笑了几句,他的脸也就配合的一下子通红,架着对方像是落荒而逃。
一时间注意到这边的人只顾着取笑这个不知哪里来的青年的青涩,还真没几人留意被他扶着的到底是谁。
做戏就要做全套,少女一副歪七扭八又霸道不二的姿态领着他走,安室透就在旁边眼神担忧的搀扶着;走了不远,直到窥视的视线渐渐减少——
“啪嗒!”
离他们不远的香槟塔忽然倒下,晶莹剔透的玻璃杯毫不客气的碎成一片片的浅金色海洋,众人一瞬被这巨响吸去视线,等有人再回头的时候,奇怪的两人已经不见了。
“那是什么?”安室透几乎没看见少女有动作,少女只朝他稍稍摊开手,是几块破碎的玻璃残片,之前在休息室里从打碎的玻璃杯上拿的。
厨房里还算得上热闹,至少大部分人还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各司其职——洗涤,擦拭,削皮,切块……少女又变成神志不清的醉鬼了。她只顾着莽撞的向前,安室透则像个收拾烂摊子的家长般朝所有人歉意的微笑;有员工被他推搡了一下,刚皱眉扭过身来就被她一只耳朵上那颗巨大的钻石闪花了眼睛,原本的斥责立刻缩回了喉咙里。
“抱歉,”安室透的声音终于迟迟赶到,“我朋友的耳环掉了一个,她……”他叹了口气,满是无奈,“喝多了,硬是说耳环是在这里掉的,拦都拦不住。”他说话间还指了指身上那一大片红酒渍。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那么大的钻石没个几百万下不来,不管有没有掉在这里,先哄好这位客人才是最关键的;有人还悄悄的动了小心思,要是能提前找到那个耳环的话,就算打折上折都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怎么?”有道声音忽然传过来,又冷又硬,像刀刃划过皮肤,原本还跃跃欲试的员工们忽然都安静了下来,只留少女还在不满的四处张望。
“这里不是客人应该来的地方。”说话的是一个精壮的男子,安室透只草草一眼,光凭站姿就判断出对方绝对是个老手,不能跟他硬碰硬。
安室透面色没变,笑容带着丝苦涩道:“要是我能劝得动她,我也就不会被带过来了。”
男子的视线投向不断抱怨着的少女,对方此刻仍勤勤恳恳的搜寻着各个角落,他皱起眉头,“我们会帮忙找的,请您为了安全考虑,先把您的朋友带回宴会厅。”
安室透假装去拉了少女两把,对方还是固执的不断寻找,一边找一边抱怨,实在是有够嘈杂;男子像是实在忍受不了了,高大的体格像漆黑的山一般压过去,“喂……”
“找到了。”
又是这个轻巧的小把戏,那道平稳的声音响起——
啪!
世界突然再次归于黑暗。
“别动!别动!”男子试图压制一下因为黑暗慌乱起来的人群,待在原地不动的安室透忽然觉得自己的袖子被轻轻一扯又迅速松开,他立即朝着力道消失的方向抓去——入手是高档衬衫的质感,他抓住了对方的袖子。
“走。”
瓦伦西亚的声音极低,三人同时奔跑起来,期间险之又险的避开了好几批骚乱的人群,所幸厨房地面都十分平整才没丢脸的中途摔一跤;很快他感觉到对方停了下来,紧接而来的是螺丝松动的声音,“进,一直往前爬,第三个拐角处往左走。”
没人问为什么,安室透丢掉西装领带,第一个先把头探了进去:好热。
哪怕此时并没有什么在烹饪,厨房的这个大通风口也弥漫着一股热气,安室透只觉得自己像蒸笼里的包子,再不快点马上就被活活蒸熟;越野作战的经验此刻算是帮了他,很快他就能找好角度帮自己酸痛的手肘缓解压力。
快点,再快点,一颗颗汗珠滚下来,他只觉得嘴唇异样干燥,像是几天没喝过水的人,只感觉眼前的世界都透着股热气;他咬着牙往前爬,直到皮肤忽然接触一丝凉爽的风,他眼睛一亮,仔细摸了摸左右,最终往左的方向爬去。
直到看到那小小一片,被分割开的夜空,安室透才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再次呼吸,他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是瓦伦西亚塞给他的,两道相互咬合的金属环,他试探性的随意一转——一片金属片,一刺,一滑,再猛的一翘,开了!
他试探性的把半个头探出去,确认了这外面是一片荒地后调整姿势,抓着管道边一跳,有惊无险的落在了地面上。
外面还下着细细的小雨,只觉凉爽的温度扑在他的脸上,安宁静谧,像一双手欢迎他的到来。
安室透想,真是恍若新生。
正当他发愣的时候,瓦伦西亚也已经一跃而下,帮最后的少女垫了一把手后,转头问他:“你还要感慨多久?”
安室透眨了眨眼睛,“马上。”
瓦伦西亚的头发碎碎的遮住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又戴上了口罩,“往这个方向走,岸边会有条船。”
他说完这句话便自顾自的往前走,两人安安静静的跟在他身后,果然不多时便瞧见远处的一个小码头,正零零散散的飘着几条船。
细细的雨却像雪花,还没落到皮肤上就碎掉,留下迟来的潮冷顺着衣领往里钻,瓦伦西亚走在最前,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提前量过距离;安室透与少女一左一右跟着他,谁都没再说话——越是接近希望,就越要把声音收紧,这个道理他们都懂。
小码头比远处看着还更破旧,几条老船零散着停靠,木板被水泡得发黑,边缘翘起,踩上去还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最外侧那条船的篷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堆着的鱼箱与绳索,水腥气和铁锈味蹿进鼻腔里,看起来就是本地渔民临时歇脚的工具船。
“就这?”安室透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船身,又扫过四周。
“等。”瓦伦西亚回得简短,枪. 口. 遥遥对准,像是等待一个答案。
少女的指尖轻轻一翻,那枚失而复得的钻石耳坠在雨里泛着幽光,轻轻一弹,它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船头的木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下一秒,篷布底下传来很轻的一声回应——同样的叮,像是在用硬币敲击金属。
瓦伦西亚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自己人。”他抬手,示意他们上船。
安室透跨上船的那一刻,脚下木板微微一沉,“好久不见。”那片阴影里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种一贯的、让人不爽的从容。
是诸星大。
或许是因为天气炎热,平日恨不得焊死在头上的针织帽不见踪影,一双幽幽的绿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饶有兴致的光亮。旁边的绿川光半蹲着收起了望远镜,另一只手还按在. 枪. 套上,确认几人都在后才慢慢站直。
“你们怎么会在这?”安室透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话却先到了。
绿川光看了瓦伦西亚一眼,没急着解释,只是做了一个小动作:把耳机摘下,丢进掌心,轻轻一捏——咔。
“「看好船」,幸好路线图里备用选项只有这一个码头,不然我们都完蛋了。”
诸星大从篷布下拎出一只防水袋,丢给瓦伦西亚,“讲完那句「港口估计都被包全了,还去干什么」之后我们两边应该就同时把耳机毁掉了,这样看来我们之前的话就像是烟雾弹,对面以为你们会改道缩回楼里,我们会回去汇合或赌一把,继续走货运船。”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
隔着雨幕,能看见港区那边有几束强光还在来回扫,警笛声却变远了,像在追一个追不上的幽灵。
“他们迟了一步,”诸星大淡淡道,“你们出来的比想的快。”
瓦伦西亚没有接话,只是把防水袋打开,里头是一只新的热成像仪,以及一支备用通讯器——最原始那种,没网可连,也没信息可泄露。
“从哪弄的?”安室透看着那些东西,眼神微动。
“抢的。”诸星大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从便利店买的」,但绿川光下意识避开的眼神就已说明了它们的来历不简单——
瓦伦西亚把通讯仪调试完成后没有抬眼,只问:“为什么不直接撤?
绿川光的喉结滚了滚,把原本想说的那句话咽回去,只留下一句:“大清洗。”
篷布上噼啪作响,像一段短促的倒计时。
少女把那枚耳环抛了又抛,“那现在人齐了,下一步?”
瓦伦西亚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狼狈的、冷静的、期盼的。
“走。”他说。
他抬手拉起篷布,露出船舱更深处的东西:一身老雨衣、几顶旧帽子、两个残留海腥味的塑料蓝白箱子、还有一只装着柴油味的油桶,甚至连船舷边都绑着几个空网——
安室透看着那堆东西,忍不住挤出一句:“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瓦伦西亚不置可否:“我不相信运气。”
诸星大淡淡道:“还是信一信吧,说不定下次就跑不出来了。”
气氛一瞬间紧绷。
绿川光轻轻咳了一声,算是打破了因为这句不合时宜的话而僵硬的场面:“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他们还在找我们。”
他话音刚落,远处港口区的探照灯忽然一顿,像是捕捉到什么,随即有一束光扫向这边的水面,像一条马上要抽过来的鞭子。
“来了。”诸星大一把拉开油门,动作干脆,“走。”
少女已经套上雨衣,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一瞬间从宴会的富贵醉鬼变回码头的普通渔民,她蹲在船舱尾,抱怨的声音久久不绝:“一天换三套衣服很累的好不好——”
所有人只回以她沉默。
她自顾自的摇头叹气,“一帮不懂幽默的家伙呀。”
柴油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随即船身轻轻震动,连带着岸边的块块木板也在一起为这场撤离激动的发抖。
船离岸的瞬间,光柱已经扫到码头边缘,只差一点就会落在他们船尾。少女抬手,轻轻一松,一团杂乱的渔网与其间那个闪亮的耳坠就暴露在探照灯下。
光柱如他们所愿的错开了。
海面起伏,远处的警笛渐渐被风吞没,安室透坐在船舱里,终于有空把那口憋了太久的气吐出来。
是彻底的,彻底的安全了。
船头破开雨幕,向更暗、更远的地方驶去;这一夜的陷阱、蜜糖、大网、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都被他们抛在身后,缩成一团越来越小的光点。
直到那光点彻底熄灭,瓦伦西亚才终于低声说了一句: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