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确信阿肇不会把他卖掉,可对方带着他七拐八绕,周遭行人越来越少,心下不免多了几分好奇。
转入一条僻静小巷后,林珩终于忍不住问:“这是哪里啊?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阿肇把他的头扭正,说:“先别问,带你来认认门,待会儿我有话和你说。”
林珩疑惑更甚,但也没再问,乖乖安坐在马上。
行至巷子最深处,阿肇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抬手叩响了一处宅院的大门。
应门的是位老嬷嬷,一见阿肇便面露激动。
阿肇朝她点点头,转身将林珩抱下马,温声道:“这是少爷!”
老嬷嬷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连忙热情地将两人迎进门去,又忙着张罗茶水茶点。
阿肇去拴马,林珩安静地打量这个宅子。
这是个一进的小院,院子里有一口井,栽着两棵树。小小巧巧,打理得十分整齐干净。
林珩心下疑惑:阿肇不会在这里金屋藏娇了吧?!
他踮起脚尖朝屋里看,试图找到那个被藏起来的“娇”。
“公子看什么呢?”
“看看你在这儿藏了什么……”
阿肇无奈一笑,牵他进去说:“那就去仔细瞧瞧吧!”
林珩环视屋内,陈设寻常,普通人家过日子该有的东西都有。
侧边还布置了一个小小的书房,内中摆着一个躺椅。这会儿阳光正洒到躺椅上,只一眼,就叫人觉出置身其上的惬意。
阿肇见林珩对书房感兴趣,就带他进去细瞧。
这一瞧了不得,林珩竟然发现好多有趣的小玩意儿,还有一个他喜欢的百宝匣,和一个极软的抱枕。
时人多爱稍硬一点的靠枕,软枕他只在扬州家里见过,是他小时候吵着闹着要的。
这太像他的屋子了,十分适合住一个林珩在里面!
林珩一点儿不见外地坐到了躺椅上,对着阿肇居高临下地说:“坦白吧,是不是偷偷置了外宅,怕爹爹发现,想让我给你打掩护啊?”
林家对下宽和,但家规极严。再得脸的家仆,也是不许私置产业的。想起自己给的那一千两,林珩怀疑阿肇是偷偷租了房子了。
他倒是不生气,听说好些被拐子偷走的小孩,从小就希望能有一个自己的家。阿肇就算置了私产,林珩也不会怪他。但是,该摆的架子还是要摆滴。
阿肇见林珩那洋洋得意的样子,心里软软的。他接过老嬷嬷送来的茶果,捡了两样递在林珩手里。
林珩将坚果抛进嘴里,像个大爷似的翘着腿,看阿肇要如何讨好自己。
阿肇扶他坐直,说:“坐好,仔细呛着!”
然后沉吟一会儿,缓缓说:“这回去扬州,老爷给我脱籍了……”
林珩摆动的双腿停下了,他愣了一会,强装不在意地说:“这是好事啊……”
阿肇上前一步,蹲在他身边喊:“公子……”
林珩努力憋下眼泪,问他:“爹爹是不是不准你在我身边了!”
当初拐子窝救出好多孩子,林如海只留了胭脂、阿肇两人在林珩身边。
其他的,能找到家的都送了回去,找不到的送去了普济堂,由专人救助。
胭脂和阿肇能留在林家,一方面是他们年纪稍大,普济堂接了也是送去做工;另一方面就是林珩非要阿肇陪着,胭脂又对林珩又帮助照顾的情分在。
但就算这样,林如海也绝不会容许,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待在幼子身边。他们能留下的首要条件,是卖身林家。
林珩身边的所有随侍、仆从,全是签了死契的。
所以,林珩听到阿肇脱了奴籍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俩要分开了。
林珩红着眼睛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脱籍对你是好事,我却只想让你陪着我!”
阿肇心里不是滋味,他看着林珩的眼睛说:“只要公子愿意,无论有没有卖身契,阿肇都会一直陪着你的。脱籍不是老爷的意思,是……我找到家人了!”
“什么?!”比起阿肇孤孤单单离开林府,找到家人显然是件好事,林珩这回是真的为他开心。
“这就是你的家吗?外面那个嬷嬷是你的家人?他们是怎么找到你的?”
林珩的问题太多,阿肇起身坐在他旁边,慢慢说:“小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外面那个嬷嬷,是我娘当年的陪房,现在来这里照顾我。
我还不习惯和家里人住,所以先在这里落脚。来京城后不久,我就被家中亲戚认了出来。他将我的事告诉了姨母,姨母带着嬷嬷来认的人。”
阿肇答得轻描淡写,林珩却在其中听出了许多违和到地方。他当初被找回去时,他爹恨不得里三层外三层把他围起来。阿肇好不容易骨肉团圆,家人怎会任由他住在外面?
林珩的脸皱了起来,他想问阿肇:你的家人是不是不喜欢你?又觉得这样太伤人心。
左思右想,他还是小声说:“他们要是对你不好,你就来回来找我!我有钱,能养好几个你!”
阿肇一下笑开了,揉了揉他的头顶,郑重应下:“好!”
林珩心中其实还有很多疑问,但他不想才见面,就把时间浪费这这些事上面。于是只挑了最好奇的一个问:“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阿肇抿了抿嘴说:“肇,周肇!”
林珩瞪圆了他的大眼睛,惊喜地说:“你没忘记你的名字!”
周肇笑着说:“是啊,就记得个名字了……”
这话题有点伤感,林珩转了转眼珠说:“那你以后不用叫我公子了,叫我林珩,或者阿珩吧!”
“阿珩?”
“嗯!”林珩答应得干脆,眉眼笑的弯弯的。
周肇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出口并不显生疏,好像早就喊过许多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