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离也算常年混迹山野与深山野物为伴,对于幕天席地的做法司空见惯,与蛇虫鼠蚁相依而睡也习以为常。
杜良也是自小风吹雨打走过来的,又是个皮糙肉厚的男人,对此同样惯以为常。
柳漱虽承袭红罗刹修为,又自诩秉着母亲那心狠手辣杀人魔的传承,却是柳红竹精心养在深宅大院内的大小姐,自小吃喝不愁,丫鬟小厮精心服侍长大,深山夜宿,饮晨露披夜风这种事她经历的较另外两人而言算是屈指可数。
仟离和杜良都免不了要对她多上几分心。
谁知这女子是个嘴硬心也硬的,不愿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只要那俩人多说一句另类的关心,她便小嘴抹毒似的呛回去,一来二去,二人只能秉持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理,大家一起有肉吃肉,没肉吃草,便一路在深山野林徘徊。
眼见北风吹得越来越起劲,天越来越阴沉,灰白的浓云似裹着数不清的雨雪而来,重得仿佛要压垮身体,偏偏停留在洛汐城地界,真是一步也难移动。
三人见天越来越暗,这日只得早早在一处山洞内歇脚。
杜良和柳漱出去约半个多时辰,不知从哪打回来两只野兔,淡了三日的嘴今日终于得见荤腥,柳漱杀人可以,对于这种冒着热气的活血食物剥皮抽筋却不太行,遂将其中一只“让贤”给了仟离,自己在一旁任劳任怨地烧起了火。
仟离和杜良二人三下五除二将野兔处理干净,又拿到一处小溪旁冲洗掉污秽,将野兔木枝穿胸烤了起来。
不多时,野兔身上就冒出油滋滋的香味,三人围坐在火堆旁,一边先吃着干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讨论着接下来要走的方向。
今日已是入山第三日,三人却连春风镇的影子都没看到,她们按照此前月歌提供的路线入山秉着直线行走,莫说镇子,就连茅草屋都一间未见。
“难道这个镇子早已破败消失了?”
柳漱手上掰着饼子却迟迟不往嘴里送,只两根手指松松懒懒地捏着掰下来的一小块翻来覆去把玩着,玩够了才送进嘴里。
“不会,有人没人暂且不论,不可能全无踪迹,否则求梦人都找不到地方,这一年只开一次的寄梦阁又如何助人圆梦?”
仟离接过杜良递过来的一条烤得冒油的野兔腿,也不推辞,当即便大快朵颐起来——反正有好几条腿,够她们三人吃。
“那其他人又是怎么找到的呢?应该不会都像咱们似的,东西难辨,拔剑四顾心茫然,一问摇头三不知吧?”柳漱道,“否则这寄梦阁早该关门大吉了。”
杜良又递给柳漱一条兔腿,这才坐下吃起来:“依我看左右也不远了,我之前听老包和父亲暗中提过一嘴关于寄梦阁的消息,说是什么荒山野店,飘渺无踪影,如今这地方倒是十分符合。”
仟离点头道:“左右十五才是最后期限,咱们还有大把时间,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三人在胡乱侃大天的闲聊中将两只兔子啃了个全身干净,吃饱喝足浑身发着暖意,眼见着北风越来越急,夜间似有大雪,三人又一同去附近寻了好多干柴抱进山洞,这才准备睡下。
不知是不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反正是仟离所见的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样在噼啪的火光中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无忧谷四季常青,但相隔一座山头的折梅峰顶却是四季分明之所在。仟离小时候见此神奇之景除了赞叹大自然这位造物主的神奇之手外,也别无其他动作。
——若真说有的话,便是她每年都会算着时间瞧着远处那座山头头顶那片天空的云,若是阴沉沉的徘徊不散,她便会撒丫子般翻过山谷跑去折梅峰,静静在峰顶等着飘飘扬扬的雪花落下来。
当然,折梅散人并不住在峰顶,可峰顶却是仟离隔一日便要踏足之地,只因峰顶有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梅林,那处梅林几乎算是仟离少年时代的噩梦,现在若在梦中见到,还是免不了要被吓醒的程度,可见那梅林对其惨无人道的折磨。
折梅峰峰顶的红梅开得正艳,就算在阴沉灰白的天空下依旧是灼眼的存在。
仟离站在梅林外并不着急下一步动作,她知道等她踏进梅林后即将面对什么,不愿打扰这白雪红梅的绝佳盛景,先是弯着眼角欣赏了片刻这落雪中的红梅,红白交相辉映,漫天纷飞的雪花遮得住人眼,却依旧遮不住这耀眼如火的红梅。
仟离欣赏够了,刚要抬脚踏进梅林,却突然听闻一声不大不小的“咔嚓”,她倏地回头,猛地惊醒。
火堆残存的火苗还在极力舞动着身形,仟离撑起身子走向前往火堆添了柴,火苗一下子壮大身体,更加肆无忌惮摇摆起来。她起身走到洞口瞧了一眼,天依旧阴沉却已然亮起,簌簌落雪未停。
“这雪如此下也不知何时停,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柳漱走到仟离身后,颇为忧愁地望着头顶纷扬的雪花,说是鹅毛大雪也不为过,仅仅半夜时间,两根手指粗的树枝都被落雪压塌了,就横在仟离几步之外。
杜良从外面回来,站在洞口拍打干净身上落雪,面露喜色地说道:“这雪下不了多久了。”
柳漱:“你怎么知道?”
杜良:“我刚去宽阔山顶看了看云层和风向,虽北风未减但山那头云层已然变薄甚至有消散迹象,少则一两个时辰,多则半天这雪也就差不多了。”
仟离瞧了杜良一眼,赞叹道:“你还会观测天象?这么厉害。”
杜良嘿嘿一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遂挠了挠头:“我哪懂什么天象,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的猜测。之前在客栈跑堂听南来北往路过的商旅人们说,也就随意记下来了。老包懂得多,闲来无事也会东拼西凑乱七八糟地说上一会,这才了解一点皮毛。”
既然杜良提前探了路,仟离二人也就没必要再出去,借着落雪化了些净水简单洗漱后三人便又围坐在火堆旁聊起天。
“倒是还未曾问过你们黄蛛和老包前辈后来细节之事,能说吗?可否讲一讲?”
仟离边拨弄着火堆边问。
杜良明白仟离所说的细节应该是和“报仇”一事相关。
这些日子三人已算日夜相随,闲来无事已各自将自己从小到大经历的听来的趣事糗事,只要还记得的乐事都说了出来,权当消磨时间。
三人虽皆持身走过近二十载光阴岁月,时间并不算长远,可巧就巧在,供旅人歇脚的客栈酒馆、医治百病的药坊、消遣娱乐的青楼赌坊,三人也算是见过“众生相”的存在,拿出来供同伴取乐笑谈的八卦趣事真是说上几天几夜都说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