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漱如今在红叶斋，除了日常练功外，偶尔依旧会在赌坊沉醉片刻。今夜正巧她坐庄，刚赢了个通杀正是手气最好时，抬头忽然对上了一双空愣愣的双眼，登时将自己的好手气抛一边去了。

她喊来坐庄的老手替她，向众人道了声抱歉后，朝门口走来。

“打扰你的雅兴了。”仟离苦笑着开口。

柳漱见她失魂落魄的神情便知道她遇到了事，径直引她去了后堂：“跟你那个小郎君吵架了？”

仟离摇摇头，将手中一张纸递给她：“能不能劳烦找个人把这些药买下来送到法缘寺。”

柳漱喊来人，将药方递过去吩咐好，将仟离手里的银钱推了回去。

正待小厮转身要走，仟离忽然喊住他：“劳烦告诉......程大夫一声，柳当家邀我在红叶斋住下，后日便回。”

小厮应声走了。柳漱眼中漫上疑惑：“发生什么事了？”

仟离先是问了句：“你母亲......有没有同你讲过她多年前的事？”

柳漱神色也突然落寞下来：“没有。她极少跟我讲起她年轻时的往事，就连她在江湖上的称号还是我长大后突然发现逼问她才说的，否则她依旧是一丁点都不告诉我。不然我为什么习剑，她的‘三步断魂手’我也修炼没几年。”

她顿了下，觉得仟离突然问她母亲有些奇怪：“你的事和她有关系？”

“有点吧，不过是些往事，我不记得了，如今她也不在了，都不知道要去问谁。”

唯一一个应该能同她讲讲往事的红罗刹也已经身埋黄土。

仟离觉得这些所谓的江湖前辈都十分不负责任，要不就别说，要不就早点说，非要等到命悬一线或者已经一命呜呼了，才留下只言片语。

还一派好心以长辈自居，嘴上说着“不告诉你都是为你好”，结果临了临了一把将脑中一片空白的她毫无预兆地拽进迷雾中，他们倒一个个逍遥九天去了。

这是为了她好吗？

这不是扯淡么。

仟离怒不可遏。

柳漱两人虽有几面之交，碰上时还多是一脚生一脚死的境况，不过当日法缘寺外一场剖开内心的谈话，已经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有时候两位女子之间关系的转变就是这么莫名又突然，一句真心话，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便能够让过往种种瞬间烟消云散。

从仟离能来找她便是佐证。

柳漱突然觉得自己比仟离要幸运，起码她知道自己的童年，知道自己父母为谁——虽然“父亲”这个人她也才刚知道不久。

“所以你想知道自己的往事和你家的情况？”柳漱试着理解她的想法，“那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方向？”

仟离无聊摆弄着杯子，茶杯泛起的热气朦胧了她的双眼。

她觉得现在整个人就像此刻的双眼一样，被数不清的浓白又厚重的迷雾笼罩着，眨眨眼，似乎只有那一个迷糊光影在等她，她只能一往无前地往那走。

“先去把我自己的记忆找回来。”仟离苦笑道，“总要先知道我到底是谁吧。”

她是谁？

说实在的，这个问题仟离从来没有认真关注过。

小时候她站在无忧谷前院看着抱孩子前来求医的父母，看着那些如同她一般大的孩子在父母怀里撒泼打滚、开怀大笑，她幼小的内心曾想过这个问题。

她也曾问过无忧师父，可师父跟她说并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只是在路边捡到的她。

没有人知道她的父母，她也不记得她父母的音容样貌，当时她还郁闷了许久。

她是什么不听话的坏孩子吗？为什么她的父母会如此狠心把她扔在路边？

不过，时间是个好东西，心里再多的伤痛都能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平整。

柳漱为了帮仟离，次日又带着她去柳红竹曾经住的红绸阁楼内翻查了一遍。

还别说，真有天降喜事。

两人翻了一通，在阁楼床榻之下的木板处找到一处机关，掀起一块木板，里面藏着两封信。

一封信纸老旧，应该是多年前的，封面无字，信中内容寥寥几语。

——八月十五，神机山庄，听信号行动，成事后以黄金缕及藏宝图相赠。

信中还带着一根弩箭箭头。

原来红罗刹的黄金缕是这件事的报酬。

另一封信字迹还是新的，好像不久前写的。

这封信是柳红竹留给柳漱的。

红罗刹好像早已经意识到黑白双煞为什么重新盯上他，她也知道有人为了她手上的《点鬼簿》而来，她在信中并未提及多少过往事情，只说她被人骗了，后悔为时已晚，还告诉柳漱不要参与江湖中事诸如此类。

两人瘫坐在地板上，一人拿着一封信，在虚无之间对视一眼，一时间似醍醐灌顶般明白了些什么。

红罗刹真的参与了十二年前神机山庄叛变一事，而对方所允诺的报酬她只拿到了黄金缕，并未拿到藏宝图。

“这......所以你现在捋清楚了吗？”柳漱有点懵。

“按照近日发生的种种，当时红罗刹和黑白双煞以及其他一些人一同参与了神机山庄绞杀一事，可是因为某种意外，几个为首的人并没有拿到所谓的藏宝图，但对方或许用了别的什么金银或者武功秘籍等报酬弥补，反正也让这些人满意了，对方定然也攥着这些人的把柄，所以这些年才一直相安无事。”

“因为有人一直对十二年前神机山庄被围一事存有疑惑，所以一直在探查，后又用所谓的藏宝图做饵将那些贪得无厌的人钓了出来。对方为了达到自己现在的目的，也为了掩盖十二年前的那桩事，所以在背后顺水推了一把舟，让当年那些人狗咬狗。”

柳漱接着说：“就比如这次？他们为了抢点鬼簿，将曾经的黑白双煞和萧晖收为己用，让他们出头来找我母亲报仇，而那个人在旁边隔山观虎斗，两虎相斗。”

若是红罗刹当场就死，他们乐得看见。

若是红罗刹侥幸留有一口气，依照当时他们带来的那些药人，如果不是仟离和辛夷以及明烛大师这两方阻碍势力突然出现，她定然也挺不到最后。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当年对藏宝图有想法的，如今定然有人贼心不死，有人既然放出这个消息，对方完全可以说一句的确有，只是当晚山庄混乱，藏宝图突然不见了，而具体怎么不见了，是不是当晚真的被什么不注意的人带走了，没人敢确定。

而世上正是因为有这些不确定的事，才会有这一波接一波的风浪。

若是什么事都板上钉钉，也就没有那么多指鹿为马、以讹传讹了。

“所以是他在背后害死了我母亲。”

柳漱手上的信纸被她攥的张牙舞爪地叫嚣。

仟离倚靠着床板，长长叹了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啊！

时辰还早，整个红叶斋都处于静默之中，两人一时无话，神魂都不知道飘哪去了。

暖阳肆无忌惮溜进来，映着屋内漂浮的尘埃，像一个个跳动的精灵，正包围着两个颓坐在地的人，无所顾忌地看着她们的笑话。

过了半晌，柳漱忽然开口：“所以你要报仇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