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她睡得很沉，梦里出现很多人，有记忆中模糊不清阿娘的脸，还有面上带着不屑浅笑的谢珣，还有她人生所见的很多人，葛氏，秋铃，庄依……

但她不是在被抛弃，就是被讥嘲，无一例外。

她只想要有人很爱她就足够了，她也会拼尽全力保护爱她的人。

最后鸡鸣声驱散了所有面孔，她缓缓睁开眼，侧脸下的枕头已经湿透，混沌的意识逐渐清醒后，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武泽，他怎么样了。

李绾楹整理好衣裳，从房里出来后，只觉驿站内空了很多，不似昨夜侍卫那般多了，她走到大厅才见着人，是几个尚留在驿站的侍卫。

侍卫们是被留下照看武泽的，主子不在，本聚在一处闲谈，就见一人，虽着男装，梳着丸子头，一看就是女子。

他们本就是武泽的下属，昨日武泽和她一道回来，而前者却落得失血重伤，自然对后者没甚么好脾气。

更有知内情的人，知道她背叛大人和情郎私奔，却被卖给了人贩子，结果不知怎的又被武泽带了回来。

那侍卫颇为无礼地盯了眼来人，轻嗤，“我看也就一般，瘦弱不堪，乳臭未干，还真当自己是天仙？”

有人点了点头，“我也觉着，没有昨日府台大人带过来的舞姬身段好，对了，你说该不会是她捅的我们大人吧？”

那侍卫又嗤了声，“她凭什么？看她那样也不像是敢摸刀子的。”

几人又针对李绾楹敢不敢碰刀一事说了起来，最后竟招手让她来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

李绾楹才不会去，就站在原地，而那侍卫恼火，料想她也不可能有主子护住，想上前直接将她拽过来，不想却被人喝住。

来人是谢珣身边的秉笔赵延。

随行侍卫皆知，一文一武随着大人，都有官职，但赵延没有，听说一直是谢家的幕僚，也不走科举。

见是赵延，众人才噤声，讪讪低下头行礼。

赵延一身襕衫，年纪似比文炘武泽都要大些，身上透着股稳重，身量不高，看着儒雅。

他微微颔首，“李小姐。”

李绾楹同样回礼。

“大人一早有事出门了，李小姐暂时见不到，不如先用饭，有什么想吃的，我吩咐人送来。”赵延说话一板一眼，虽不像文炘脸上总挂着笑，但李绾楹下意识觉得他是领头里面最好说话的人。

“多谢先生，不知怎么称呼？”李绾楹福身。

“鄙人姓赵，和大人一样唤我赵延就好。”

李绾楹笑容惶恐，她哪敢和谢珣说一样的称呼，而且他想不想见她，会不会赶他走，她都没底。

“多谢赵先生。”她说。

李绾楹吃了一个包子和两个菜肉汤团，吃完也不敢和其他人多说话，只去找赵延。

赵延这会正在武泽那，她跟着进了房间后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

赵延正命人给昏迷的武泽喂药，李绾楹望过去，喂药的侍卫一人勒着武泽的牙关，另一人像是强喂，动作甚是粗鲁，大半药皆洒在一侧。

李绾楹看得皱起眉，对赵延说：“让我试一试吧。”

赵延点头，让两人先让开，两人给李绾楹让开位置。

她走到武泽床前，武泽眼睫紧闭，小麦色的皮肤有些灰败，嘴唇毫无血色，中衣大敞，腰腹结结实实的捆着白色绷带，脐左三寸依稀有淡淡血色染在绷带上。

这也是因她受的伤。

李绾楹心下愧疚，一手托着武泽后颈，让他头微微抬起，另一手拿着药碗，微微倾斜弧度。

浓黑苦涩的药汁慢慢沿着他齿关流进，一碗药喂了将近半炷香，李绾楹也就耐心维持着动作，光洁的额间沁满了细密的汗。

女儿家总是比男人心细耐心，赵延看在眼里，便同意让李绾楹来照看武泽。

李绾楹一整日都在武泽房内，饭食也在房内解决，时不时帮他擦汗，下晌等到侍卫熬好了药，便又喂了他一次。

李绾楹跪坐在床前，像早上那次喂药，将他后颈小心翼翼搂着。

喂药时，她发现武泽的嘴唇好像会动了，她轻叹了声，终是放下了心。

而且他第二次喝药比第一次快了些。

喂完药，她心头稍安，唇角不自觉牵起一点浅淡笑意。

刚拿着空碗转过身，便撞进门边一道静立已久的身影。

谢珣一身银灰长袍，立在光影交界处，矜贵而清冷。

微微上挑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只淡淡落在她身上，转又移开，望向床上面色灰败的武泽。

他应当已经站了很久，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李绾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慌忙侧身让开道路，垂眸敛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人。”

他负手径直入内，自始至终，眼风都未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

身后跟着的文炘神色古怪，路过她时，目光意味不明地轻轻一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