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司苑是个爽快姑娘，侄少爷又是个知错就改的，想来定能化干戈为玉帛，只是侄少爷得少层皮不可。”老何调笑道。

“那也是他自找的。”王镇安复又拿起书看了起来。

王廷璋出了王府一时不知该去哪，只茫然地沿路慢慢地走了下去。

暮色四合时，他在街角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竹靶上只剩最后一串，糖壳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王廷璋驻足片刻，伸手买下那串糖葫芦。看着晶莹剔透的糖衣，不知不觉想起那日在学堂门口，祝清晏拿着糖葫芦哄着孩童传唱打油诗的模样——那时的她眉眼弯弯，一身锐气却裹着软意，哪里是李开承口中钻营攀附的模样？可自己当时只想到她挖空心思达到目的的样子了。

他攥着糖葫芦，脚步不受控制地往祝家小院的方向走去。

巷口昏黄的灯笼已经亮起，映得青石板路暖融融的。他站在矮墙外，隐约听见院内祝母温和的叮嘱，秋阑轻快的应答，却唯独没有祝清晏的声音。

他抬手，指节悬在门板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怕，怕她依旧冷脸相对，怕她字字句句都戳破他的自以为是，怕她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

想至此他无奈地摇摇头，自己身为禁军统领，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墙内，祝清晏正坐在窗前整理父亲留下的造园图谱，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心绪却始终飘在方才巷子里的对峙上。她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可那份不被信任的轻慢，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拔不掉，也咽不下。

“清儿，方才我出去弃灰，在门口看见王统领来回踱步，像是在墙外站了许久，喊他进屋喝杯茶他也不来，这是怎么了？”祝母捧了一叠衣物进来放到床边，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祝清晏垂眸，声音淡得没有起伏：“他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与我们何干。”

“傻孩子。”祝母走到她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爹在世时常说，做人做事，最难得是‘坦荡’二字。误会不可怕，没有机会解开，才最可惜。娘不知道你们俩发生了什么，可这些日子，他对你的维护，对咱家的照拂，娘都看在眼里。”

祝清晏指尖微紧，没有说话。

她当然记得他答应自己收下林禾教本事时的用心，记得清芷轩遇险时他奋不顾身的模样，记得归省路上他寸步不离的守护……那些温暖，她从未忘记，只是这一切都被今日的误会蒙上了一层灰。

“娘去灶间看看火，你慢慢想。”祝母轻叹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她一人，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祝清晏抬眸望去，恰好看见门外走过的那道玄色身影，挺拔却落寞，像一株被霜打了的松柏。

她心头微涩，终究还是起身，推开了院门。

王廷璋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来，浑身一僵，攥着糖葫芦的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平日里的冷峻消散得无影无踪。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祝清晏先移开目光，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王统领站在我家门外，是有公事？”

“……不是。”他喉结滚动，上前一步，又怕靠得太近惹她不适，便硬生生顿住，“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他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把那串未化的糖葫芦递到她面前，微微俯身道，“祝司苑，抱歉。”

这一声“祝司苑”，唤得真切，不带半分统领的威严。

祝清晏看着那串糖葫芦，又看向他眼底的诚恳，指尖微微颤动，却没有去接：“王统领方才在巷子里，已经道过歉了。”

“方才不算。”王廷璋上前一步，不顾礼数，直直望进她眼底，声音低沉而郑重，“方才我只说了错在我，却没说清我心里的悔。我悔的不是被叔父拆穿，悔的是我之前太过独断自以为是没有信你。”

“济世园里，你为难民奔波，眼里的坦荡与坚韧，我不是没看见。可我偏偏信了李开承的一面之词，把你的用心当成算计，把你的坚韧当成野心，在宫里对你冷眼相对，处处刁难……”他顿了顿，声音染上几分涩意，“我那时蠢钝，自以为是，把最不堪的揣测，加在了最不该揣测的人身上。”

“我也知道，你气的不是我误会你，是气我从未问过你，从未信过你。”他一字一句，剖白心迹，“我王廷璋执掌禁军，辨是非、明真相应是本分，可在你身上，我实在有失分寸。”

晚风拂过，卷起他的衣袂，也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祝清晏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猜忌，没有冷硬，只有满满的愧疚与真诚。她心底的那根刺，终于在这字字恳切的道歉里，慢慢松动。

她依旧没有说话，却也没有转身离开。

王廷璋见她虽不答话但神色略有缓和，暗暗舒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松懈：“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伤害。你可以罚我，可以晾着我，可以对我冷着脸，但我只求你接受我此刻的愧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