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祝清晏看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进来吧。”
药库内光线昏暗,到处弥漫着药材的苦涩气息。沈易点燃了桌边的一盏油灯,坐到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父亲……是个好人。”
他抬起头,看向祝清晏:“当年凌贵妃的事,他不该掺和进来。”
祝清晏心头一紧,与秋阑交换了一个眼神再看向沈易:“我父亲与凌贵妃有何关联?”
沈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凌贵妃当年得宠,却从不恃宠而骄。她爱花木,爱园林,常去御花园赏景。你父亲那时在宫中司职,偶尔与她碰面,也只是谈论花草之事,并无半分逾矩。”
“可后来,”他的声音渐渐低沉,眼神也带了几分厉色,“凌贵妃忽然疯了。”
“疯了?”祝清晏皱眉,“如何疯的?”
沈易目光飘远,似沉浸在回忆之中:“先是夜不能寐,说总听见有人在窗外说话。后来渐渐神志恍惚,有时说着说着话,忽然就怔住了,眼神空洞得吓人。再后来……她便开始胡言乱语,说什么‘有人要害她’、‘清芷轩里有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圣上命我等诊治,可我们翻遍医书,也找不出病因。最后,圣上只得将她迁出重华宫,安置在偏僻的清芷轩中,让她静养。”
“可没过多久,”沈易深吸一口气复道,“清芷轩便起了大火。等火扑灭,凌贵妃已经……。”
祝清晏听得心惊,追问道:“那场火,是意外还是……”
沈易沉默良久,才道:“当时圣上命人查过,说是烛火不慎引燃帷帐。可凌贵妃迁入清芷轩后,圣上严令不得在她房内点烛火,怕她神志不清时伤了自己。查到后来,只说是清芷轩里的一个小宫女私藏了几节蜡烛,那天晚上做针线活不慎走水。”
祝清晏双目圆睁心头巨震。
“后来呢?那几位负责修缮的工匠,为何会疯、会死?”
沈易摇了摇头:“后来我为自保避开前朝后宫,只隐匿在这太医院的深处。我只知道,凌贵妃死后不久,你父亲便出宫了。直到前些日子听说他……”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祝清晏已然明白。
她咬了咬唇,问出那个最想问的问题:“沈太医,凌贵妃‘疯’之前,可曾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或者……闻过什么?”
沈易怔了怔,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皱起眉头,似在努力回忆。
“她……她那时极爱去御花园的一处小苑,说是新栽了几株石榴,花开得正好,日日都要去看。后来那小苑里又添了几株曼陀罗……”
曼陀罗!
祝清晏脑中如惊雷炸响。
她猛地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几日后,我领旨为皇子庆生而构造的园子内不知为何多种了几株曼陀罗,那花妖艳,引得小皇子钟爱不已,却没想到误食其果,腹痛不止……”
她一把抓住沈易的手:“沈太医!那曼陀罗是谁种的?”
沈易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颤声道:“这我便不得而知了,当时只听凌贵妃提过一句,说是新来的花匠手艺极好,那曼陀罗种得比她从前见过的都要艳丽……”
新来的花匠。
祝清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父亲当年被逐出宫,正是因为那几株曼陀罗。可若是曼陀罗早在那之前便已出现在宫中,那陷害父亲的,与害凌贵妃的,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沈太医,我父亲曾对我说有一小皇子误食曼陀罗之果,那名皇子——”
“那皇子便是凌贵妃之子,也就是如今的昭王爷。”
原来是他!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向沈易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沈太医。今日之言,清晏铭记于心。”
沈易摆摆手,低声道:“你走吧。这些话,我从未对人说过。今日告诉你,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只是……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你好自为之。”
祝清晏点点头,带着秋阑退出药库。
门外阳光刺眼,她却在日光下感到彻骨的寒意。
回到苑囿司,祝清晏久久不语。
秋阑见她面色不对,小心问道:“姐姐,可是想到了什么?”
祝清晏缓缓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秋阑,你说,有没有一个人,既能接近凌贵妃,又能接触宫中园林,还能在乐游园里动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