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有些不耐烦了,她这女儿什么都好,就是木头脑袋,还犟,于是一闪身挡在白芷眼前,替汪全回话:“你听不懂啊,治病的事哪有打包票的?汪兽医是个有能力的,他指定给你那狗好好治,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狗没了,也不能怪到人家头上吧。”
白芷眼前母亲的样子有些模糊了,她突然想到了小时候,在年夜饭阖家团聚的时候,在爷爷奶奶的面前,妈妈也是这样用着训斥的口吻批评她,只因她等了太久,有些饿,便小声附在妈妈耳边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开饭啊?”
那时的她有什么错呢?现在的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好像,在母亲眼里,她就没有做对的事……
白芷的嘴唇颤动,她想尖叫想怒吼,但更多的,是想哭。
但她最后还是沉默地,接受着母亲的教诲。
汪全被维护着,脸上也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只看着白芷认真解释:“我这检查的设备都没有,这狗身上有没有别的毛病,我不敢打包票,但现在我看出来它得了肺炎,我这正好有药,能治,但万一它身上还有暗病暗伤,就可能救不回来。”
“那该怎么办?”
白芷很惊讶遇汪全的解释,这个村子并不算蒙昧,但村里人仍信奉“父母是天”的道理,长辈讲话,小辈是断然不能插嘴打断的,而像刚才白芷的问话,在一些村里老人的眼中,等同于质疑,也等同于大逆不道,是会被翻白眼的。
即使汪全的态度是再正常不过的,医生对待病患家属的态度,也足以让白芷讶异,而这份惊讶,很自然地化作另一句问话。
陈清背对着汪全的脸已经挂上了不耐,脸上淡眉打结,手指也点着白芷的肩膀:“问问问,怎么那么多问题,大人说话你听着就好!”
而更远些的汪全,也在说话。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白芷的耳朵努力辨别区分,终于把汪全的话听了个大概,至于母亲的,则完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汪全说:“镇上有一家宠物医院,那的设备更好一些,你可以带狗去那看,但花的肯定也多。”
白芷朝汪兽医点了点头,表明自己已经知道了,随后垂头对上母亲的眼。
她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母亲的面容了。
即使她早已比母亲高了一个头,但在陈清面前,她好像仍是那个低头挨训的孩子。
可,以前那个孩子低头看地、看手指、看母亲的衣摆,而现在的白芷,却垂首看着陈清刻着岁月的脸。
不一样了。
那个孩子,不想再受委屈了,那个孩子,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当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瞬间,就好像一粒尘埃被白芷用手指弹走一样,仿佛先前人生中所有因此而起的山一般的负面情绪都很轻飘。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多么畅快。一切都好像理所当然,正是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某一刻,做了一个决定,并决定执行一样。
所以白芷对母亲说:“妈妈,真正多嘴的,是你。”
陈清女士的瞳孔呈现出惊人的变化,缩小后又放大,血丝几乎一瞬间攀上眼球,与之对应的,还有她通红的脸颊和爆出青筋的脖子。
当权威受到挑衅,狮子会杀死入侵者。
下一刻,陈清的手高高扬起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怒,和微不可察的,惧。
她在害怕什么?陈清自问。
问而无答,电光火石间,风声顺着陈清的巴掌呼啸,最后停在白芷的掌心。
握住母亲手腕的那一刻,白芷才发觉她的瘦小。
常年干农活的人力气是很大的,白芷虽然攥住了陈清的手腕,但还是不免向后退了一小步。
瘦小的身躯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明明该感到震惊的,可白芷却觉得悲哀。
陈清的手没落到白芷的脸上,于是那一巴掌就顺着晚风扇到了陈清的脸上。
原本已经愤怒到扭曲的脸上,凸显出更深的情绪,既非血气上涌的红,也不是跳动不休的筋,是扩大的鼻孔,咬紧的牙齿和闪动着恶意的眼睛。
陈清的另一只手,没有章法,只用了十足的力气,抡圆了向白芷抽。
白芷出离冷静,松开母亲的手,整个人向后撤步,避开了已经舞到鼻尖的风。
陈清已经顾不得体面,也早忘了母女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扇她一巴掌,扇眼前这个贱人一巴掌!
可这并不是斗兽场,也并非讲究弱肉强食的野蛮丛林,更不可能是母亲教训女儿的绝佳场所——这里是一位兽医的家啊!
汪全出手了,绅士手,拦腰困住不断挣扎意图突进且高挥手臂的陈清后,他朝白芷示意,让她快走。
白芷不是个傻子,扭头就走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可有时候,人是会做一些傻事的。
白芷跑到了院子里外接出来的水龙头边上,拿起软管后,拧开水。
她朝母亲所在的地方跑,并高声疾呼,让汪全躲开。
疯子!疯子!母女两个都是疯子!
汪全感觉到了世界的恶意,但这并不妨碍他快速躲避,并最后无奈双臂抱胸看戏。
院中接出来的水龙头,为了方便冲洗院子,是预留了足够的长度的,所以水很顺利地兜头浇在陈清的脸上。
那一刻,世界都安静了。
白芷的耳朵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她只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母亲,像看一部默剧。
她既不害怕,也不欣喜,更没有打破权威的振奋,她只是好奇,像一只初生的小猫,或小狗一样,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