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腐的气味越发浓重,几乎凝成湿冷的雾,堵在口鼻之间,每一次呼吸都艰涩发黏。月栖真眼睫颤了颤,指尖深掐入掌心,终于开口:“你不是在躲魔尊追杀么?我不拦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狄纨先是诧异地指着自己,随即弯腰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话。
“躲?谁说我怕他了?”
月栖真脊背蓦地一凉——若这魔并非被迫藏身于此,那今日这一切,便是早已布好的局。
目的是什么?
他脑中飞转,数月来种种线索交织闪过:神龙教、人牲、神像、皇城……却始终缺了关键的一环,怎么也串不成线。
而眼前这魔,杀不得,碰不得,他的命与满地人牲牢牢绑在一处。
该怎么办?
“别紧张。”狄纨天生一副恶劣心性,最爱看人困兽般的挣扎。月栖真那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惶然的眼神,令他心情格外舒畅。
“我们做个交易——对你来说不难。”他紫眸微闪,语气轻快,“我向来对人族法阵颇感兴趣。前些日子听说安平山鬼城之事,很是好奇……究竟是何等阵法,能拘魂三百年,还能让人保持生前模样。”
他歪头,笑得一派天真:“你若将那阵法画给我,我便放过这些人牲。如何?这买卖,可是你赚了。”
他要的是苍水回春阵。
像是阴云忽破,一缕天光刺入脑海。月栖真猛地想起师弟师妹们曾说起的安平山遇魔之事——那魔在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从那时起,局便已布下。
狄纨紫眸微眯,见他久未开口,不耐道:“果然,我们之间始终谈不拢呢。”
又扯动嘴角,冷嘲热讽地补充一句:“这就是月首席的觉悟吗?这几千人牲比不上一个法阵。”
月栖真闭了闭眼。
这一局,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答应你。”
他抬起手,指尖莹光流转,于虚空中徐徐勾勒。繁复的阵纹在他指下渐次显现,每一道弧线、每一处节点都清晰分明,流畅得如同早已刻入骨血。
狄纨对比着记忆中宿榆传回的残图,眼底笑意愈深:“不愧是符修首席,半点不掺假……这阵法画得,当真漂亮。”
听闻他所言,明悟几分,果然他有分辨真假的办法,画毕,月栖真抬眼看他,眸色灼人:“该你兑现承诺了。”
狄纨却骤然大笑!
“哈哈哈……骗你的!”他笑得前仰后合,紫眸里闪着恶毒的光,“我可是魔族啊,十恶不赦的魔——你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月栖真脸色霎时铁青。
狄纨肆无忌惮地凑到他面前,那张放肆的笑脸几乎贴上他的鼻尖:“生气了?来呀,杀我呀——你敢吗?”
月栖真忽然一拳挥出!
拳风裹着白焰,直扑面门,狄纨瞳孔一缩,急急偏头避开,“你……你怎么敢……”
狄纨停住话语,而后不可思议看向地面,那血色符文之上,不知何时覆了一层薄薄的白焰,焰光温润如月华,静静流淌在诡谲的阵纹之间,竟将那邪气生生压了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月栖真趁他不注意,利用灵心焰成功找到法阵的阵眼,破了他与人牲的联系。
现在他的生死与人牲再无关系。
狄纨怔住,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种与人牲性命相连的束缚感,消失了。
月栖真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白焰环旋。他微微抬颌,黑眸里凝着冷冽的讥讽:
“现在,你说我敢不敢?”
狄纨愣了片刻,忽又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消!
再出现时,已在月栖真身后。巨锤裹着腥风轰然砸下,魔压如山坠顶。月栖真喉间一甜,耳畔风声厉啸间,听见狄纨带笑的低语:
“可谁让你总碍事呢……还是死了干净。”
月栖真咬牙强抬手臂,三道爆裂符激射而出!
“轰——!”
气浪炸开,铁锤一偏。他趁机前掠,指间阵纹疾闪,白焰化箭封死退路,困阵、杀阵层层绽开,刀光剑影映亮那双杀意凛然的黑眸。
狄纨却“啧”了一声,似真似假地叹:“这般天赋,真是叫人舍不得杀啊……”
他忽然向后一拽——一道昏迷的人影被拖到身前,正正挡在白焰箭前。
是林华藏。
月栖真指尖一滞。
狄纨笑眯眯地将人提在手中,如拎盾牌:“大人,这种心怀不轨之徒,还是交由您亲自处置为好?”
林华藏恰在此时醒来。
迷蒙的视线对上月栖真的脸,他瞳孔骤缩,嘶声厉吼:“月栖真!你果然与魔族勾结——!”
话音未落,魔爪已陷进他肩胛。血瞬间浸透衣衫,林华藏痛得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谁准你这么跟隐年大人说话?”狄纨冷冷瞥他一眼,转脸又笑,“大人,这种满口污秽的东西,杀了便是。”
林华藏拼命挣扎:“你敢!月栖真,我定要——”
戛然而止。
月栖真忽然僵住。
一股钝痛自颅脑深处炸开,仿佛有铁锥凿进骨髓。视线开始模糊、扭曲,面前的狄纨与林华藏像浸入水中的墨画,轮廓晕散,声音拉长、变形。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不再听使唤,像被抽离了魂魄,只能眼睁睁看着——
地下室的入口处,忽如潮水般涌入大批戒律堂修士。他们持剑结阵,目光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惊疑、审视、愤怒……如针扎来。
林华藏的咒骂声越来越高亢:“他勾结魔族!你们都看见了吗——!”
地面那层白焰,不知何时悄然熄灭。
血色符文骤亮,无数细如发丝的红线自地底钻出,缠上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修士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