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记当年被师父捡走之时,他还并未呈现如此老态,不过是清俊的中年模样,一身青玉长袍,抬手间尽是风流,一眼便可以知晓他并非凡人。
夏日炎热他忽然屹立在身前,遮挡住那灼人的日光,说他很有天赋,命里有仙途,月栖真看着他那非同寻常的气场,信了,跟着他来到了修真界,走上那宿命般的道途。
如今不过是过去了十几年,他师父一头青丝成了满头白发,俊脸布满皱纹。月栖真甚至猜测,因为修真界的修者可以用术法维持容貌,当年师父那仙风道骨的不过是哄骗他的假象。
人真的能老的那么快吗?
月栖真黑眸触动,含蓄道:“师父,世间有种染膏,可以让人白发变黑发……要不,我去给你寻寻?”
陶雪风摩挲书本的手一顿,只觉得想打人,他抬起头来,凌厉的双眸刺过来,“你先给自己用用吧,你这头发和枯草一般,发黄毛躁,这么多年了不知晓的还说我陶雪风虐待徒弟呢!”
月栖真不好意思地笑笑,心中紧绷感随着这声责备消失,他扒拉开椅子,在陶雪风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到那本书上。
书并没有名字,看起来皱巴巴,边缘泛黄,上面依稀可见密密麻麻的字体。
“师父,你在看什么啊?”
“是一些上古残阵,我在藏书阁翻阅到了,带回来研究研究。”陶雪风面不改色地将书合上,转头询问起了波溪城一事,“这次去北境可有什么收获?”
月栖真的手不自觉摸上石桌,手指在那边缘来回摩擦,他回答道:“解救了一城的亡魂,略有所感……还学会了可以召唤大量亡魂的上古阵法——苍水回春阵。”
“不错。”陶雪风打量着他,早就注意到了自家徒弟身旁那汹涌澎湃的灵气,知晓他这是即将步入化神境,“为何不突破?”
月栖真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该找什么借口。
陶雪风便立刻摇摇头,“也罢,时也命也,你自小就有主意,这件事你看着来吧。”
时也命也?
月栖真心弦绷紧,他直直望过去,撞入那双眼角皱纹如沟壑的清浊双眸,忍不住道:“师父,你可认得……那山门口的梨花小酿,听说滋味醇厚,很受欢迎呢,我这回来的路上,想着它那么大受欢迎,也为师父买了几壶,可要尝尝?”
在那现实般的梦境里,黎星画赴死前曾经向过师门传音,透露出他师父的喜好——爱喝酒。
这试探性的话一出口,月栖真便就想起,幼时他仗着天赋异禀,四处挑战宗门弟子,犯下许多错误,这个时候陶雪风便会来捞他,他就会跟在师父身后,仰着头偷偷看他,那逐渐苍老的身影似乎永远这样庇护着他。
师父啊。
陶雪风愣了下,忽然偏过头,去看院落里那棵叶繁叶茂的桃树,片刻才道:“我不喝酒呢。”
月栖真也看过去,院落里栽种的是春桃,还未长叶时便结上累累的果桃,如今入了夏,桃子早就被摘光,叶也繁盛起来,不由可惜道:“今年的桃树结的桃子还不错,可惜我没吃的上几个,就去闭关了。”
陶雪风轻笑一声:“我本来打算给你留点,结果几天就没了,都被你师弟师妹偷走了。”
月栖真冷哼,颇为不满,陶雪风院里桃子虽个头不大,但格外甜,他每年都惦记着呢,“看来平日里功课和修炼的强度还是不够,就知道整日跑水峰来晃荡,真是闲得慌!”
陶雪风听罢,严肃起来,叮嘱道:“你是大师兄,当以身作则,不可贪图享乐,如今修真界的命运都把握在你们手中。”
这些话,月栖真从小听到大,自然是连连点头,“师父,我可是最听话的!”
陶雪风正经着脸,反驳道:“自从宗门先辈的残魂被带到历练地去了,关禁闭可是对你来说是家常便饭。”
月栖真眨眨眼,机灵地转换了话题,“师父,礼拜后,我要出远门一趟,权思溪那家伙邀请我去给她过生日。”
“权家......”陶雪风自然是不会管小辈们的社交,只是提点几句,“大家族中规矩多,你可不能惹是生非。”
*
夕阳赤澄,天际犹如火烧。
这座府邸立在眼前,朱漆大门足有两丈高,门匾上是两个黑底金字“庄府”,笔锋凌厉气派震人,人站在它面前就如同蝼蚁一般。如今府内正在办喜事,高朋满座,欢声笑语,各处装点着喜庆吉祥的挂件,贴着刺眼的大“囍”字。
权思溪今日特定穿了一身好衣裳,是喜庆的大红色,袖口绣着金纹繁花,乍眼一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她结亲呢,她来的时机正巧,诸位已经入座,府内新人正在堂中行拜堂之礼。
高堂语:“一拜天地——”
权思溪觉得好笑,嘴角微勾,然而那张俊俏到雌雄难辨的脸却没有一点笑意,眸子沉甸甸,她抬脚踏入,喜庆的欢呼声掩盖住了她的脚步声。
“二拜高堂——”
她慢慢走入,身姿挺拔,是一众宾客中唯一站立的存在,渐渐有人注意到阴影的投射,偏过头看见了她,不认识她的面露吃惊,打量着她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揣测她是何人;认识她的则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全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夫妻——”
“这么大喜的日子怎么就忘记邀请我了呢?”清越的声音横空出世,彻底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打断了流程,周围突然安静下来,黄昏的光落在她身上,浮浮沉沉,权思溪面上挂着微笑,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对上忽然站立的权文石,一字一句道,“毕竟我可是念儿的兄长啊!”
身穿喜服的新娘身躯闻声颤动,霎那间猛地将红盖头揭下,露出那张哭得通红的脸颊,权念激动地唤道:“哥!”
权文石愤怒地一拍桌子,怒斥道:“逆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权思溪冲权念招招手,权念便不顾礼仪,直接手提裙摆,快步跑到她身边,大红的喜袍颜色艳丽,晃动间如同一把旺盛的火。
新郎庄宜年面色发黑,本想抓住她,可奈何她身姿灵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逃离,无能地大喊:“权思溪!这是在我庄家!”
权思溪将权念护在身后,大声朝众人问道:“如此终生大事为何没人询问我的意见?甚至都没人通知我?”
权念揉着哭红的眼睛,扒拉着她后背,委屈巴巴地告状:“哥,他们趁你这个月出门历练,借机将我关起来,甚至将娘她们也关了起来,不让我们与你传信……我还以为,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这辈子都完了……”
权思溪一听,面色更冷了。
权文石一挥衣袖,怒气冲冲地走下高堂,说道:“婚姻大事乃听从父母之命,你哪里管得着!”
权思溪冷笑,“我管不着?权念可是我一手带大的,在她这十几年里,可没有什么父亲的存在!”
她甚至直呼其名:“权文石,既然得了我的好处,却还想要交易我妹妹的终身大事,哪有这么多的好事轮到你?”
权文石面色立马发生改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权家主母管妙珍面色也不好,但她维持着端庄的姿态,站了出来,目光扫过下面宾客,对权思溪安抚道:“我们可是一片好心,都是为了权念好,这庄家可是富贵人家,权念嫁进来不会吃亏的。”
“呵。”权思溪不给她面子的反驳道,“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让你亲生女儿受着?”
权思溪和权念都是庶出,并不是管妙珍的骨肉。
权家是西境器修大族,为了自家的灵器流通交易,自然要和权贵及商户打交道。庄家掌握着一条水路,如果交好,那么权家可以借助这水路将灵器运往各地,让权家更上一层楼,此次联姻便就是为了这条水路。
不过庄家少爷庄宜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生得也是一个膘肥体壮,粗鲁至极,而且是个好色之人,权家早就开始做局,年前就让他和权念相遇,权念被权思溪教养得极好,与一般温顺的权家女人不同,她活泼灵动,像只自由的小鸟儿,明艳动人,他第一次见便就被吸引,穷追不舍地骚扰。
在这过程中,被权思溪套他麻袋许多次,打得他鼻青脸肿,反而还不知悔改,扬言一定要娶权念,娶了后要关起门来给这不识好歹的臭娘们教训教训。
一月前权思溪出门历练,这才让权家和庄家抓住机会。
权思溪可不管别人什么的,如今既然闹成这样,那么她就要确保权念的安全,于是高声道:“这婚事我可不同意!”
人群顿时一阵喧嚣,这出乎意料的一幕竟然是权家人内讧。
权文石眼里冒出火星子,手中显出灵器:“逆子,你不同意也没有用!来人啊,给我把权念抓回来!”
庄宜年也反应过来,权思溪和权念不过两个人,而且权思溪虽有些天赋,但还年少,庄家有得是比她厉害的,立马跟着喊,喊得特别大声,脸上的肥肉也跟着震荡起来:“来人啊!有人想劫我庄家的亲了啊!”
庄家立马行动起来,下人们拿着灵器将权思溪二人包围起来,庄宜年耀武扬威站到他们面前,挺着大腹,插着腰道:“权思溪,当初你多次找我麻烦,我都看在权家的面子上放过你了,谁知这次你竟然胆大包天,闯进我家来了!不过我度量大,如果你把权念交出来,让我俩安分成婚,看在你是我妻兄份上,我就放过你了!”
“呵。”权思溪不给好脸色,看了一眼他的大肚子,嘲讽道,“度量倒是不好说,不过肚量确实挺大。”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庄宜年拉紧外衫,试图遮住肚量,恶狠狠瞪了权思溪一眼,退出包围圈,发号施令:“给我打他!”
想想又叮嘱道:“别伤害到念念了。”
权念做出一副呕吐模样,“破猪头!”
“你!”庄宜年被气得脸都红了,配上那身红色喜袍,看起来就是个烂红猪头。
庄家人逐渐向着权思溪二人靠近,将包围圈缩小,目露凶光,他们修为普遍不低,其中修为最高的甚至是化神中期,没有化神修为的权思溪根本就不是对手。
权念紧紧扒拉住她兄长,“怎么办呀,哥!”
权思溪倒是一点不慌,她慢悠悠看向一言不发的权文石和管妙珍,开口提醒道,“还有几日便就是我二十生辰了。”
权文石眉头紧皱,管妙珍则面色大变。
权思溪接着道:“先不说我若是受了伤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其次——”
“我自然有反悔的权力。”
权文石怒道:“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