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这趟委托结束得很快,亲传们因此在北境停留了一个礼拜,每日都去往负有盛名的地区游玩,顺路还购买了许多特产,算上来时路,便大约在北境花了半个月,也该是要回去了。
临走前波溪城城主和少城主孟修齐都来到灵舟前相送。
这其实还包括了林英范,他竟然还没离开波溪城。
月栖真目光无意间与他碰撞上,两人皆是一愣,就在他要转移视线之际,林英范忽然向前一步。
那双过分相似的黑眸情感外露,看起来沉甸甸,“月首席,临走前我有些话还想和你谈谈。”
北境这地方无论一年四季,它的风都很大,携带着沙土扑面而来,刮的人脸皮疼,却就在林英范开口这一刻,风停了。
亲传们也突然安静下来,在这一礼拜的北境之行里,他们难免会接触林英范,自然也察觉到了他与月栖真之间不同的氛围。
一切都静悄悄。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
月栖真之前有意躲避他,现在既然要离开了,也就没什么好躲,抬眸坦荡与他对视,点头应下。
两个人便抬步走向一旁,避开人群。
离得近了,林英范再次忍不住打量起面前这位青年,他生得无疑是极好的,一眼望过去是锋利的昳丽,像块鲜艳的玉石,也像刺人的宝剑,反而离近细看时能察觉是带着几分柔软的,那双黑透透的眼眸亮晶晶。
忍不住再次感叹:
——长得真像啊,真像他那位早夭的嫂嫂。
他只盯着人看,却许久未说话,月栖真忍不住拧起眉头,显出几分不耐。
林英范忙拿出一个储物袋,解释道:“月首席,我这一个礼拜也没纯闲着,可还记得戚许。”
自然是记得的,在鬼城事后,月栖真还调查过他,可惜安平山城的事已经过去了三百年,安平山城早就没了,在它之上建立起了波溪城,什么也查不到,戚许这个人也如同忽然出现一样,外界一点消息也没有。
因此一无所获。
月栖真不由认真起来,“你调查到什么吗?”
他回忆着戚许临死前那剖心的真言,与他所做的恶事截然不同,当时就觉得诡异。
林英范将储物袋递给他:“月首席也知道我和他是同伴,相约来到这波溪城的,之前亲传们来问过我,我因此收集了这些,都是他留在我那里,没来得及拿走的东西。”
“我和他在去年相遇在皇城,然后便结伴而行,去过许多地方游历……这个袋子里装的他留在我这儿的所有物件。”
月栖真将储物袋收下,道了声谢:“谢谢。”
林英范叹口气:“这都是我该做,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和戚许相处一年,可我实在想象不到他做那种事的模样,他在我眼里是个很真诚的人……毕竟人已经死了,就不说这些话。”
他是个什么模样?
月栖真的前尘记忆在脑海里翻涌,两个小孩的身影浮现,最后凝聚成幼年戚许和他的最后一段对话上——
那时他即将启程去遥远的无极宗。
戚许年幼时,那张娃娃脸显得更加圆润,他整个人长得有点胖胖的,身穿喜庆的红色棉袍,脸藏在帽子里,像个年画娃娃,腰侧别着一把小木剑,那是黎城主亲手做的,送给他的礼物,他爱不释手。
他趴在桌边,看着黎星画作画,喃喃道:“星画,你的每一幅画都有我欸!可惜以后就没有我了,你要去大宗门了,我们俩就要分开了,好舍不得你啊!”
黎星画轻笑,他也还是个小团子,肤白眸黑,好不标志,“那你也画呀!将你的经历都画出来,记录下来!等到时候我们重逢,便可以分享经历。”
戚许嘟囔:“可我不会画呀?”
“欸!”黎星画俏皮地眨眼睛,“这可不是会不会画的事哦,你想想呀,时隔多年后我们再见面难免生疏,到时候我们两个就掏出画作,各讲各的经历,等讲完了,我们也就熟络了!”
戚许恍然大悟:“那你快分我点纸墨!多分点!”
这些画,戚许画了吗?
月栖真没有关于这个的记忆,但想起那只有黎星画的房间,那里挂着他从小到大的画,却没看到一幅戚许的画,想必他是没画的。
黎星画是遵守诺言了,但戚许大抵是没有,他曾说过重逢后的戚许很陌生,那会不会便是包括这点。
两个人的关系在幼年时明明那么好,怎么就没能遵守诺言呢?
月栖真陷入到自己的沉思里,那三百年的事处处透露着矛盾。
北境的天很高,单薄的蓝色,风起,吹刮着地表,月栖真的马尾忽然被吹得前飘,打在他脸上,将他从思绪中唤醒。
林英范用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洒脱的俊郎青年眉宇间流露出迟疑。
月栖真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已经拒绝了,黑眸移开,平稳地开口:“那我先回去了。”
林英范在他准备抬脚离开时,还是开口了:
“月首席,去江南看看吧。”
“……至少试试呢。”
月栖真脚步一顿,片刻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直直地走向灵舟,飞吹扬他的衣摆,如同踩在云端似的,轻飘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