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魏珍荷嫁入刘家两年,性子向来温顺怯懦,因一直未能有孕,近几个月来日日受王氏责骂羞辱,有好几回,闹得四邻皆知。
而刘屠夫和他父亲,对王氏言听计从,便是知晓魏珍荷有时受了委屈,也从不敢多言。时日一久,竟也觉得王氏说的有理,是魏珍荷对不住刘家。
魏珍荷终日愁眉不展,来过解忧阁几回,在韩诗情开导下,性格渐渐开朗了些,后来就进了女子学堂,想学学算账。
眼前这情形,正是王氏当街指着魏珍荷的鼻子破口大骂。
“算账算账,女子学什么算账?!”她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魏珍荷脸上,也顾不上身旁围观的人。
魏珍荷立在门前,脸色惨白,羞愤难当,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家娶你回来是做什么的?啊?两年了,整整两年,一个蛋也没下,还日日往外跑,学那没用的算账!”
“算账是女人该学的吗?你如今最该想的,是怎么给刘家留个后!”
骂了不知多久,许是骂累了,她一把抓住魏珍荷的手腕,就要往家拽,“跟我回去!在家好好做活,晚上等你男人回来生孩子!”
这般言语,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莫说在这讲究礼数的世道,便是韩诗情从前所处的时代,也实属少见。
围观的人听得纷纷摇头,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魏珍荷当街受辱已不是头一回,可今日王氏的话格外难听。
她眼中含泪,几欲泣下,却倔强地不肯挪步,用力挣扎着,想甩开婆婆的手。
“不……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她平日里常做家务,力气其实不小,近日又在学堂跟叶霜学过几招防身的功夫,此时全力一挣,竟把王氏推得踉跄半步。
“你!你这小贱蹄子!”王氏没料到她竟敢还手,登时怒上心头,抢上一步,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掴去。
“雨露!”
韩诗情当即出声,杨雨露身影一闪已掠到人群中,牢牢抓住了王氏扬起的手腕。
这本是刘家家事,解忧阁原不该插手,可王氏当街动手打人,韩诗情实在看不下去。
拦下王氏后,她扶住惊魂未定的魏珍荷,温声问她是否安好。
魏珍荷含泪摇头,低声道谢。
王氏见制住自己的不过是个年轻姑娘,便想挣脱,怎料手腕如被铁箍扣住,竟动弹不得,只得连声叫道:“放开!放开我!”
“王大婶,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韩诗情心中虽不认同她所为,语气仍保持着一贯的平和。
谁知好言相劝没换来该有的尊重,反招来更恶毒的辱骂。
王氏看清是韩诗情,当即认定是她拐带了自己的儿媳,尖声道:“关你什么事!就是你,整日对女子胡说什么自立自主,挑拨人家夫妻不和、家宅不宁!好好一个京城,让你搅成什么样子!”
说到激愤处,竟“呸”地啐了一口,“妖言惑众的狐媚子!”
听得她如此侮辱韩诗情,杨雨露脸色一沉,手上加力一推。
王氏连退数步,若不是身后有人扶了一把,几乎跌坐在地。
“我家姑娘玉洁冰清,岂容你出口污蔑?再敢胡言,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韩诗情上前半步,轻轻按住杨雨露的手腕,示意她不必动气,转而看向王氏,语调依旧温和:“这里是街市,容不得这般喧闹。若再纠缠,我们便只好报官了。”
“你、你们还要报官?”王氏见她们不好惹,酒意混着怒气上涌,索性往地上一坐,哭嚷起来,“哎呀欺负人啦……打人了还要告官,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呀!”
见她这般撒泼耍赖,杨雨露气得几乎要上前踹她一脚,却碍于身份不好发作,只指着她道:“谁欺负你了?你、你快起来!”
王氏哭声更响,一边嚎啕,一边拍打着地面,反复嚷着“欺负人”。
“唤阿影去报官吧。”韩诗情面色渐冷,不再看她,对杨雨露说罢,便要带魏珍荷回解忧阁。
一听真要报官,王氏哭声戛然而止,她虽耍横,却也怕衙役来了吃上罚银。慌忙半撑起身,伸手要去抓韩诗情的裙角,“你……你真要报官?”
杨雨露侧身拦住,将韩诗情护在身后:“世上怎会有你这等蛮横妇人!”
王氏抓了个空,悻悻爬起来,也不哭闹了,只冲着魏珍荷喊道:“报什么官!珍荷,快跟我回去!还不够丢人么!走吧走吧,回家!”
被她呼喝的魏珍荷,只觉这辈子从未如此难堪。她能感到街上每一道目光都钉在自己身上,这事过后,怕还要被邻里议论许久。
忽然间,她想起韩诗情劝她入学堂时说的那番话:你首先是你,才是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儿媳。
这番话,她曾听进心里,才鼓起勇气走入学堂。可每次回家,面对婆婆的刻薄,她又缩回原处,变回那个唯唯诺诺的媳妇。
今日见王氏撒泼至此,她心中蓦地一片清明——往后的日子,难道还能比此刻更不堪么?
想到这里,再看为自己出头却无辜受辱的韩诗情,忽然扬声道。
“你若这般急着要孩子,何不回家与你男人再多生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