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市比星榆更靠北,冬天也更冷。苏清钰到这里的第三天,下了第一场像样的雪。
雪花不再是星榆那种细碎的粉末,而是大朵大朵的,缓慢而沉重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很快就在这所名为“南安中学”的新学校光秃秃的操场上积了厚厚一层。
苏清钰站在教学楼三层的走廊窗边,看着楼下陌生的学生们兴奋地跑进雪里。他所在的高一(3)班,此刻只剩他一个人留在教室。同学们都出去了,包括他那几位还算友善的室友。
他刻意等到现在,才拿出那个老旧的按键手机——父亲苏名昨天才交还给他,并严令只有周末才能开机。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幽蓝的光。信号格跳动,然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未接来电和短信提示塞满了小小的收件箱。大部分来自江烬亦,从他被带走那天开始,几乎每天都有。
还有沈枝和顾颜的。每一条,苏清钰都看得极其缓慢,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小屏幕,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文字背后的温度与牵挂。
当他翻到最新的一条未接来电提醒时,手指顿住了。
来电人:林薇薇。时间:今天上午。
还有一条随之而来的短信:“清钰,听江烬亦说你转学了?班上大家都很惊讶,也很想你。希望你一切顺利,方便时回个电话好吗?有点担心。——林薇薇”
苏清钰的心微微揪紧。林薇薇,那个总是坐在他斜前方两排、绑着清爽马尾、字迹娟秀、化学很好的同班女生。
那个会在小组讨论时自然地向他请教问题,会在他值日时默默帮忙擦另一半黑板,会在篮球赛中场递给他一瓶未开封的水,并轻声说“加油”的女孩。
她的喜欢是安静的,像初春悄然融化的溪水,无声却持续地流淌。苏清钰能感受到那份温柔的好意,但他无法回应。他的目光,他的心,早已被教室另一端那个身影牢牢占据。
现在,他离开了。也许,是时候让这溪水找到它真正该去的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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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星榆中学高一(7)班。
开学第一周的教室,还残留着假期的松弛感,但更多是被新学期课业和“苏清钰突然转学”这个消息带来的双重冲击所占据。课间休息时,议论声此起彼伏。
“苏清钰怎么突然转学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听说去了南安,好远啊。”
“他成绩那么好,转学多可惜……”
江烬亦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身旁是空荡荡的、属于苏清钰的桌椅。桌面已经被值日生擦过,干净得刺眼,上面再也没有那个人偷偷传过来的小纸条,没有他忘记带走的橡皮,没有阳光落下时,他低头写字时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
沈枝坐在江烬亦的斜前方,及腰的长发今天随意地束成了低马尾。
她没有参与周围的讨论,只是偶尔侧过头,与江烬亦交换一个彼此了然又沉重的眼神。
顾颜的位置在江烬亦后面,短发别在耳后,她今天格外安静,一直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有些用力,看不清神情。
而林薇薇,就坐在苏清钰原本位置的正前方。此刻,她正低着头,假装整理书本,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泛红的眼角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她今天一早就尝试拨打苏清钰之前的号码,听到的只有“已关机”的提示音。不安和失落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她终于忍不住,趁着教室里稍微安静些的间隙,转过身,看向后排那个总是和苏清钰形影不离的人。
“江烬亦同学,”她的声音不大,带着迟疑和努力维持的镇定,“请问……你知道苏清钰同学为什么突然转学吗?他……他还好吗?我有事找他,但他电话打不通。”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投了过来。沈枝微微蹙眉,顾颜也抬起了头。
江烬亦抬起眼,看向林薇薇。女孩的眼睛清澈,此刻盛满了真实的担忧和困惑。他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林薇薇,”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关注这边动静的同学听清,“苏清钰家里有些安排,这学期转去南安中学了。手续是寒假办好的。”
“南安?”林薇薇的脸色白了白,“那么远……他,他还会回来吗?”
“短期内应该不会。”江烬亦的回答很直接,他不想给任何人虚假的希望,包括眼前这个女孩,也包括他自己心里某个角落。
林薇薇咬了咬嘴唇,眼中泛起水光:“那……能把他新的联系方式给我吗?我有些学习笔记想传给他,而且……而且班上同学也挺想他的。”最后半句,她加得有些仓促,像是要为自己的请求增添一点正当性。
江烬亦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教室里更安静了,几乎能听到窗外远处操场上的哨声。沈枝转过身,手肘支在桌面上,长发滑落肩头,目光落在江烬亦脸上,带着无声的支持。顾颜也放下了笔,屏住了呼吸。
“林薇薇,”江烬亦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更清晰,也更坚定,甚至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有些关于清钰的事情,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林薇薇怔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她的心。
江烬亦没有移开视线,他一字一句,声音平稳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苏清钰和我,我们不仅仅是朋友,也不是普通同学。”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含义在寂静的空气里沉淀。
“他是我的恋人。”
“轰——”
仿佛有无声的惊雷在教室里炸开。虽然没有任何人出声,但几乎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同学都瞪大了眼睛,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空气凝固了。
林薇薇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江烬亦,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锐利的眼睛,此刻正坦然地回视着她,里面没有炫耀,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沉静的、宣告事实般的认真。
原来……是这样。
那些她曾经感到疑惑的细节——江烬亦总是自然地接过苏清钰的书包,球赛时两人默契的击掌和相视一笑,课间苏清钰趴在桌上小憩时,江烬亦轻轻帮他拉上窗帘……所有的蛛丝马迹,此刻串联起来,指向了这个她从未敢想,或者说潜意识里拒绝去想的答案。
不是友情过于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