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斜对面,那栋老居民楼的楼顶边缘。
崔云心背靠蓄水箱冰凉的金属外壳,一条腿曲起,姿态闲适。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竹根雕赑屃,浆温润,龙首龟身的异兽在指尖被无意识地拨动着,仿佛正在缓缓负碑而行。
他所在的位置恰好能将下方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青铜色的瞳孔中流转着熠熠金光,清晰地映出一人一猫艰难沟通的全过程。
看到何厌深因为猫妈妈一个夸张的姿势而愣住,随即在笔记本上写下“可能引起肌肉痉挛”时,崔云心指尖的赑屃停了一下,然后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呆是呆了点,但还算有耐心,也没被猫妈妈那点外露的妖气和急躁吓到。
记录得也仔细,虽然有些推断明显跑偏……比如猫妈妈这个动作表示的是可能会因此小猫肠胃不适。
不过也无伤大雅。
重点是,双方在试图沟通,并且似乎真的在向达成某种共识努力。
那只猫妈妈虽然人话说得非常糟糕,脾气还急躁,但眼神清正,对小崽子的爱护做不得假,也没真动过杀心。
何厌深嘛,虽然方法笨拙得像在调解邻里纠纷,态度倒是很诚恳,也没摆出“人族修士”或“官方人员”的架子。
此时,何厌深似乎终于记录完毕,正翻开笔记本,凑近些给猫妈妈看。
猫妈妈也认真地凑过去,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些她大概一个也不认识的方块字,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居然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地收起爪尖,在某一行下面重重按了按。
“这个!最坏!”她嘴里反复强调着,生怕何厌深漏掉。
何厌深一愣:“……你认识字?”
“不!”猫妈妈昂首挺胸,似乎挺骄傲的,“数数!我会!”
崔云心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轮廓。
这种因为“误会”和“不通”而起的纷争,在这个时代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有时能说通,有时说不通,说不通的时候,往往就需要更直接、也更残酷的手段,比如崔云心最擅长的武力说服。
特事科存在的意义之一,大概就是在异族的诸多差异和无法相互理解的理念间,找到那条尽可能避□□血的路。
但至少这一次,看起来是有说通的希望。
那个有点死脑筋、但心眼实在的年轻道士,似乎意外地适合这种需要极大耐心和共情能力的工作。
他直起身,将掌心的竹根雕收回袖中,最后瞥了一眼巷子里。
何厌深半蹲着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对猫妈妈说着什么,大概是告别和后续安排,猫妈妈蹲坐在地,尾巴盘在身前,仰头看着他,难得安静地听着。
崔云心正欲转身离去,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脚步微顿,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管彤桐”。
管彤桐是东南分部的部长,那位用乾隆紫砂壶煮螺蛳粉的有趣老太太极少直接打他私人电话,尤其是在这个时间。
他立刻接听:“管部长。”
电话那头传来管部长的声音,是一副略带沙哑、仿佛永远睡不醒的调子,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崔科长啊,你在哪儿呢?该不会是跟你家那个小何道长躲在屋里研究怎么喂猫吧?”
“……有什么事吗?”崔云心没接她的话茬,直接发问。
“有事,而且是大事。”管部长的语调沉了沉,那点子懒散劲儿收得干干净净,“请你马上带上何厌深,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临江市。我这边派了人去接,你们到了直接听现场调遣。”
临江就在漆吴市边上,特事科紧急出外勤也很正常,但听管部长的语气,这绝不是什么寻常差事。
崔云心扬起眉梢:“临江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还有隐约急促的人语,管彤桐似乎在边走边说,气息略有不稳。
“还不清楚全貌,但出大事了。城里,死了不少人,死法……很邪性。而且看势头还要死更多。临江那边压不住了,总局急令周边部门驰援,还特别点了你的名……毕竟你是我们镇异枢机府最强的嘛。”
“死法邪性?怎么个邪法?”崔云心忽略了她的恭维,声音平稳地问,眸色幽深了一些。
管彤桐似乎吸了口气,才继续道:“目前知道的是,受害人死前会把自己关在屋里,用毛笔写下八个字——九凤来仪,血食千里。”
“写完人就不行了,受害人被发现时,七窍里都被塞满了染血的鸟毛,颜色黑的红的都有,杂色的更多,现场邪气冲天。”
九凤来仪,血食千里?这句话崔云心倒是没什么印象,至于七窍里塞满羽毛……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这描述让他想起某些极为古老的法卷中记载邪术,因为过于血腥,皆不容于世。
“邪法的影响范围计算出来了吗?受害人数大约是多少?”
“最初是零散几个,现在……”管彤桐声音发苦,“临江那边报过来的名单一直在增加,已经过了两位数,像是滚雪球一样,而且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