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超对面坐着一位穿着规整套装,神色略带局促的年轻人。这是法援中心指派给谢永泽的辩护律师陈靖怡,执业两年半,眼神里还透着些许青涩。
“梁老师,非常感谢您能抽出时间。”梁超是海城法律界有名的前辈,陈靖怡双手将名片递过去,颇有拘谨,“您想喝点什么,我去点。”
梁超接过名片,笑着摆了摆手,“不必客气,我喝水就可以。”
“梁老师,”陈靖怡重新坐下,“关于谢永泽的案子,目前检方已经初步给出了量刑建议,有期徒刑七年。谢永泽本人态度转变也很大,有意愿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
梁超默默地听着,并未答话。
陈靖怡试探着继续,“其实本案带来的实际伤害比较小,七年其实不少了。综合各种条件来看,我认为这个年限是合适的……”
“那你为什么约我?”梁超微笑着反问。
陈靖怡一笑,“梁律明察秋毫,那我也开门见山吧。七年徒刑的前提是受害者方出具谅解书。
“您应该已经清楚了,这件事情的起因并非单纯的个人恩怨,而是带有一些社会丑闻的色彩。我相信陆静女士也不想这件事情因为官司争斗而引起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梁超端起水杯抿了口,眼神平静。像陈靖怡这种法律援助律师手上的案子很多,用一个“差不多”的刑期换取结案速度,是他们惯常的工作方式。
而提起与之有关的媒体,就是想打陆静的七寸。
“不必要的关注?”梁超微微一笑,看似随意地问,“案子的周期变短当然不是坏事,但谁又能控制‘非一日寒’这种账号的言论?他早早就联系了这种媒体,案子本就有随时被曝光的风险。”
陈靖怡正色,“梁律,‘非一日寒’这个账号关注民生国事和公理良俗,谢永泽之前虽然联系了成啸冰,但他们原本并未有实质性合作。而您的委托人在商业上存在伦理争议,这成为了本案的起因,以及‘吹哨人’会关注的原因。
“我相信如果双方在庭前达成了一致,迅速结案,就算他们后续要报道这个事件,立场和态度也会软化很多。”
听到“成啸冰”三个字被陈靖怡亲口证实,梁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但作为资深的刑事律师,梁超觉得陈靖怡所描述的愿景未免有些天真。媒体的口径如何受着方方面面的影响——个人情感、实际案情、热点风向……如果有对家出手,他们说出来的话就更是千差万别。
真相、道理,不过是其中毫不起眼的变量。
这个饵确实不够分量,更何况他清楚地记着陆静给他的目标是什么。
“陈律,首先我需要指出,本案唯一经得住验证的起因,是谢永泽的蓄意暴力犯罪,而非其它。
“我的委托人在自己的住宅里遭受了蓄谋已久的致命袭击,身体和精神创伤都是不可逆的。
“本案的主要受害者符小姐,有着超过十年的格斗训练背景,她在案发当晚也是拼死抵抗才逃过一劫,目前手部还有落下永久伤残的风险。
“你能不能想象,如果当时谢永泽第一个碰到的人不是她而是陆女士,11月10日晚的结果是什么?”
陈靖怡沉默着。
作为刑辩律师,她习惯从嫌疑人的角度来看待每个案子。但作为一个人,她完全理解受害者的感受。这是成为援助律师很常见的心理挣扎,她克服了很久,但梁超三言两语就给挑起来了。
梁超喝掉了杯中的水,“你的消息我会向委托人转达。但谢永泽的暴力行为想要寻求谅解,恐怕太违背人性了。”
话语落地,他已离开了座位。
在回去的路上,梁超将今日得到的信息连同成啸冰的资料一起发送给了陆静。
同一时间,符青从书房出来,手里拎着个小纸袋,颇有些沉甸甸的。
刚下到一楼,就看见芸姐在处理某些形状奇特的肉。她走过去一看,竟是半扇兔子,旁边还摆着一盘鸭心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肝。
“今天吃这些?”符青一脸惊讶地问。虽然她不挑食,但这未免有点猎奇吧。
“嗯,”芸姐边回答边转头看了她一眼。两秒钟后没憋住哈哈笑起来,“不是咱们吃的,这是给小猫的。有野猫来跟它争地盘了,得补些生猛的菜打得过。”
手起刀落,一只兔腿被她轻易剁下。
“有道理。”符青现在见到刀还点怵,往旁边躲了躲,说:“我出去一下哈。”
芸姐见她穿戴整齐,还提着个袋子,放下了刀,“你去哪?要不要我送你?”陆总交代过这段时间符小姐不方便开车,要出门必须由她陪着。
符青晃了晃左手,“没事的,我现在要开始复健了,稍微锻炼一下有好处的。”
“能行吗……?远不远?”芸姐略微质疑地看着她,甚至就要开始洗手收拾。
“不远不远,我可以的~”说罢逃跑一般出了大门。
打着了车子,她在导航目的地栏输入“宇光精密维修”,距离16km,预计行驶25分钟。
符青左手有两三根手指还不是太有知觉,一路上她开得很慢,车载电台里主车人的声音哔哔叭叭地说着最近的天气,据说海城有可能迎来近十年最早的初雪。
等红灯的时候,符青点开了与陆静的聊天框:
「海城下周中可能要下第一场雪了,好早呀」
——那时候你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这句话她没打出来。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回中控,绿灯亮了。
这天剩下的时间,她总是时不时点开微信,但是那个置顶的消息栏里始终没有出现带着数字的红点。
直到当晚凌晨2点,符青被手机持续的震动吵醒。
时间奇怪的来电让人不安,她强撑着睁开眼看了看呼叫人:Becky Liu。
瞬间醒了。
猛然坐起,符青左手下意识地撑了一下床,肌腱传来一阵强烈的痛。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