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在他身后聚集。有人追着他跑,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的背影。有人站在原地,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看他跑远的方向。有人在打电话,嘴型在快速开合,听不清在说什么。那些声音、光线、人影,都被他甩在了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幅画被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色块。
他听不到那些了。他的耳朵里只剩下海浪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太重了,重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锤他。
然后他看到了。
他终于停下来。不是因为跑不动了,是他的眼睛终于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那个人站在水里。离岸边有一段距离,海水漫过了他的膝盖,裤腿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他的白衬衫在月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宣纸。他漆黑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很乱,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下颌的弧度和一小截苍白的脖子。他的手垂在身侧,手腕很细,骨节的形状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纪宁。
他站在月光下,站在海天之间,站在涨潮的、不断上涨的海水里。银白色的浪从他身边涌过去,漫过他的膝盖,退下去,又涌上来,漫得更高了一些。他像是没有感觉到。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大海,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这里的雕塑。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是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
顾明霆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个人。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呼吸又急又重,他死死盯着纪宁。那个背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小,小到像是随时会被海吞掉。海水已经漫到他的大腿了。他在往更深的地方走吗?还是只是站在那里,任凭海水上涨,把自己淹没?
他不知道,他也来不及去想。一切的自我怀疑自我剖析都不重要了,他为什么放不下他,是执着于过去还是沉迷于自己的骑士游戏都不重要了,他心跳还在胸腔里剧烈地撞,恐惧从灵魂的最深处骤然迸发,把所有的思考都冲溃。
他狂奔起来。脚跟深陷进沙子里,带起来时沙子在身后飞溅。他的鞋里灌满了沙,沉得像铅,裤腿被海水打湿了,贴在腿上,冰凉的,他没有感觉。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盯着那个快要被海吞掉的人。
强风从海面上刮过来,迎面撞上他,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海浪涌上来,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小腿,冰冷的海水裹住他的皮肤,带走他身体的热度。沙子在他脚下塌陷,每一步都在往下陷,像有人在底下拉他。似乎连大海也在阻拦他的靠近,但是他不在乎。
他没有停。
有人在身后喊他,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被风撕碎了,传不到他耳朵里。手机的光在他身后闪,一下,又一下,像无数只眼睛在眨。这些他都不在乎。他眼里只有那个人。
海水已经没过了纪宁的腰。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衬衫的下摆浮在水面上,像一朵白色的、正在慢慢盛开的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尊泡沫铸造的雕像。
顾明霆冲进水里。波涛带着汹涌的力量撞在他身上,他没有减速。海水漫过大腿,他的步伐变慢了,但没有停。水流的阻力从四面八方裹住他的腿,每一步都要用比在陆地上多几倍的力气。
水里比岸上安静。耳朵里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嗡鸣,那是大海的叹息。月光透过水面,把他的影子投映在波光粼粼的碎片上。
他离那个人越来越近了。近到他能看到他的侧脸——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像一张纸一样的侧脸。他伸出手。手指在月光下张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在很多场合都是温柔的、克制的、有分寸的——递给纪宁劳务合同时候、扶住纪宁肩膀的时候、把棒球帽扣在纪宁头上的时候。
现在那只手伸向纪宁,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还有很远,远到几乎够不到。但它在往前伸,一直在往前伸。
那些温柔、克制、有分寸,都被这咸腥的海风猛烈地吹散了。
他一把伸过手去,牢牢、死死、抓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