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走后,甜水巷的日子像是被人拧慢了发条。
王婆还是每日早起洒扫、采买。不过不像以前那么忙了,有了裴宴送过来的贾婆子和另外一个叫坠儿的丫鬟帮忙做事,甜水巷院子里越发干净利落。珠儿依旧跟在许娇娇身后,从甜水巷走到马行街,从马行街走回甜水巷,寸步不离。旺财趴在石榴树下,眯着眼睛打盹,偶尔被路过的野猫惊醒,吠两声又继续睡。那棵石榴树的花开得更盛了,火红火红的,像一团团燃烧的云,风一吹,花瓣便落了一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
日子看似和从前一样,可大家感觉还是不太一样了。
从前裴宴在的时候,虽然他也不常来,可甜水巷的院子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是随时准备着迎接他的到来。如今他走了,那种紧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无所适从的安静。许娇娇每日照常去马行街坐诊,回来就关在房里做药,说笑还和平日里一样,但总是让人感觉到她有些压抑的心事。
静心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她不会说那些大道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娇杏好受一些。她于是就抢了王婆的活计,做饭。做娇杏爱吃的菜,她想着,人只要还能吃得下东西,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然后陆昭来了。
陆昭是裴宴走后的第三日来的。
那日傍晚,许娇娇刚从马行街回来,正在院子里洗手。静心在厨房里熬粥,静尘在屋里整理药材。院门被人叩响了,珠儿跑去开门,进来的是陆昭。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手里提着一篮子新鲜药材,里头有党参、黄芪、当归,还有一小包白及。药材都用草纸包着,扎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心挑过的。
“许娘子,”他站在门口,笑容温和,“今儿个去城外,路过一家药农的园子,看见这些药材成色不错,就带了些。你铺子里应该用得着。”
许娇娇擦了手,走过去,看着那篮子药材,有些无奈。
“陆公子,”她说,声音不重,却很认真,“你不必每日都来。你还要备考,耽误了功课可不好。”
陆昭笑了笑,把篮子递给迎上来的王婆,不紧不慢地说:“不耽误。读书读久了也要歇歇,出来走走,换换脑子,反倒看得进去。再说了,你一个人在京城,没个照应,我送些药材来,也是应该的。”
许娇娇看着他,想再说点什么,可对上那双温和的、不设防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来不提那桩婚约,他来只是送东西,帮忙,然后走。你推辞,他就笑笑,下次还来。
她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吃过饭再走。”
陆昭应了一声,大大方方地进了院子。他没有进屋,而是先去院角看了看那堆柴火。柴火不多了,他挽起袖子,从墙角拿起斧头,开始劈柴。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
静心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陆昭在劈柴,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锅铲,目光却忍不住往院子里飘。陆昭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他劈柴的时候很专注,额上的汗珠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他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男子,可他就是好看。好看得让静心舍不得移开目光,好看得让她想一直看着,看到天荒地老。
“静心,锅要糊了。”静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静心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去看锅里的菜。还好,只是叶子塌了些,还没糊。她手忙脚乱地翻炒了几下,又忍不住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陆昭已经劈完了一堆柴,正在把它们码到墙角。
她的心跳更快了。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以前陆昭也常来,她也常跟他说话,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心跳加速,脸颊发烫,手脚发软,像是生了病,又像是喝了酒。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那股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可脸上的烫,一点儿都没退。
“静心。”静尘又唤了她一声,这回声音更轻了些。
静心抬起头,看见师姐正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担忧。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忙,可脸上的那抹红,怎么都藏不住。
陆昭在院子里忙完了,洗了手,进屋坐下。
王婆招呼大家吃饭,静心将菜一样样端上来,一盘糖醋排骨,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她新试着做的桂花糕。她把菜一样一样地摆好,许娇娇招呼她坐下吃饭,她低声应着,声音都不正常了。
“静心,”陆昭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排骨真好吃。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静心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喜欢就好。”
陆昭笑了笑,又夹了一块,吃得很香。静心坐在旁边,假装在喝汤,眼睛却一直偷看他。看他夹菜,看他咀嚼,看他眉毛微微动的那一下。她的心像被人放进了蜜罐里,甜得发腻。
许娇娇坐在对面,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看了看静心,又看了看陆昭,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她不是看不出静心的心思,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有些事,不说破,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说破了,就什么都变了。
静尘也看在了眼里。她看了看静心,心里隐隐担忧。
接下来的日子,陆昭来得更勤了。几乎每日都来。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劈柴、修篱笆、打扫院子、给石榴树浇水,什么都做。他每次来,都会带些药材——有时是党参黄芪,有时是当归白及,有时是几味许娇娇在医馆里用得多的寻常药。他话不多,做完事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喝一碗茶,说几句话,然后告辞。
许娇娇起初还推辞,说“陆公子,你不必每日都来”,他笑着应“好”,可第二天又来了。说了几回,他不听,许娇娇也就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静心却不一样。静心盼着陆昭来。
这个念头,她自己都不敢承认。可它就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心口的树,悄悄地、无声无息地长着,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长得枝叶繁茂,怎么都拔不掉了。
静心发现,看陆昭吃东西,是她一天里最高兴的时候。
陆昭吃东西不挑,什么都吃,吃得干干净净,从不浪费。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不吧唧嘴,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完成一件很认真的工作。可静心看得出,他喜欢吃她做的菜。每回吃到合口的,他的眉毛会微微动一下,那一下,足够静心高兴一整天。
静尘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
静尘是什么人?她是和许娇娇一起从水月庵后山走出来的,是看着静心从一个瘦弱的小丫头长成如今这副模样的。静心眨一下眼,她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静心这几日的不对劲,她早就察觉了。
起初她以为静心只是高兴陆昭来了,院子里热闹了,有人帮忙干活,有人陪着说话,换了谁都会高兴。可后来她发现,静心的高兴不一样。她看陆昭的眼神也不一样,那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静尘心里隐隐担忧。
不是因为她不喜欢陆昭。陆昭这个人,她是看得上的。读书人,知礼数,有分寸,不占人便宜,不给人添麻烦。他帮了这么多忙,从不邀功,从不居功,做完事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喝一碗茶,说几句话,然后告辞。这样的人,换了谁都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