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记得了,对吧?”她说,“你儿子那么多,庶出的、外头养的,少说也有十几个。辉哥排行第三,他是嫡子,是我生的嫡子。你当然不记得了。”
王兆贵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七岁那年,”范氏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你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女子,说是新纳的妾。那女子不安分,在府里兴风作浪,我教训了她几句。你为了给她出气,让人把辉哥儿关进柴房,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却还在继续说:“辉哥儿本来身子就弱,三天后出来,人就烧糊涂了。你请过大夫吗?你问过一句吗?你没有。你忙着哄那个贱人,忙着跟你的狐朋狗友吃酒,忙着你的生意买卖。”
“辉哥儿烧了三天三夜,我一个人守着他。你来看过一眼吗?没有。他死的那天夜里,你还在后院喝酒听戏。我让人去叫你,你回了一句——‘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范氏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可她没有哭。她只是死死盯着王兆贵,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八年的恨意。
“死了就死了!”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你儿子,你亲生的儿子,死了就死了。那你呢?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靠着你弟弟和那个阉人爬上来的暴发户,你为什么不去死?”
王兆贵的脸涨得通红,他想骂回去,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这八年,”范氏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什么时候能看到你遭报应。我求过神,拜过佛,可老天爷不开眼,你反而越过越风光。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侍卫,看向那些被抬出去的账本和信件,看向被押在一旁的那些小妾,最后又转回来,看着王兆贵。
“没想到,老天爷还是开了眼。”
她忽然仰起头,对着夜空,发出一声长啸——
“辉哥儿!我的儿!你的大仇得报了!”
那声音凄厉,像是把八年的恨都喊了出来。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声震住了,连那些哭喊的小妾都停了声,愣愣地看着她。
王兆贵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挣扎着要扑上去,却被两个侍卫死死按住。
“贱人!”他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害我!”
“养我?”范氏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王兆贵,你什么时候养过我?那些年你赚的钱,都花在你那些小妾身上了。我吃的穿的,都是我娘家陪嫁的。你给过我什么?除了一个‘正妻’的空名,你给过我什么?”
王兆贵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范氏忽然动了。
她冲上去,对着王兆贵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那拳头毫无章法,却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两个侍卫想拦,却被长风一个眼神止住了。
“你打死我儿子!你害死我儿子!”范氏边打边骂,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八年了!我等了八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王兆贵被打得东倒西歪,脸上身上都是伤,狼狈不堪。他想躲,却被两个侍卫按住动弹不得。想骂,却被范氏雨点般的拳头打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打了多久,范氏终于停了下来。她喘着粗气,站在王兆贵面前,泪流满面。
长风走上前,低声道:“这位娘子,差不多了。”
范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最后看着王兆贵,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恨,有快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王兆贵,”她轻声道,“你会下地狱的。”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走回后院。月光照着她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又显得格外孤单。
王兆贵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
长风一挥手:“带走。”
菰城城北,王兆仁的私宅。
赵斌带着人赶到时,宅门紧闭,里面一片漆黑。他一脚踹开门,带人冲了进去。
“搜!”
侍卫们四散开来,一间间搜查。赵斌直奔书房。那是王兆仁平日理事的地方,也是最有可能藏着秘密的地方。
书房的门虚掩着。赵斌推开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不好!
他冲进去,看见王兆仁正蹲在火盆前,疯狂地往里面扔着一沓沓信件。火苗蹿得老高,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
“住手!”
赵斌一脚踹过去,王兆仁被踹翻在地,火盆也被踢翻,信件散落一地。赵斌连忙扑上去,用手将那些还没烧完的信件抢出来。
火星溅在他手上,烫出几个水泡,他浑然不觉,只顾着抢救那些证据。
王兆仁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被踹得不轻,半天爬不起来。等终于缓过劲来,他抬起头,看见赵斌正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那些信件。
王兆仁闭上眼,瘫软在地上。
赵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参军,”他说,声音里带着嘲讽,“烧得挺快啊。”
王兆仁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赵斌蹲下身,凑近他,压低声音道:“你以为烧了这些,就没人知道了?告诉你,水月庵那边已经招了。你哥哥那边也已经被拿了。你那个干爹崔琰,也快了。”
王兆仁的脸彻底白了。
赵斌站起身,一挥手:“带走。”
两个侍卫上前,把王兆仁拖了起来。他像一摊烂泥,被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信件。火光还在跳动着,映出那些字迹。有他写给崔琰的密信,有崔琰写给他的指令,有那些年他们一起干的那些勾当的记载。
完了。
全完了。
他被押出宅门,押上囚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向夜空。
月亮又圆又亮,清辉万里。
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囚车缓缓驶动,往钦差行辕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王大官人的宅邸那边,查抄还在继续。
长风站在前院,看着侍卫们一箱箱往外抬东西。金银、绸缎、古玩、字画——每一样,都是民脂民膏。
他忽然想起方才范氏那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个妇人,忍了八年,就为了今天。她的儿子死了,她的心也死了,只剩下一腔恨意,支撑着她活到今天。
“头儿,”一个侍卫走过来,低声道,“后院那些妾室和丫头,怎么处置?”
长风想了想:“先登记造册,等郎主发落。”
侍卫应声去了。
长风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这座曾经显赫一时的宅邸,此刻一片狼藉。那些雕梁画栋,那些花团锦簇,那些纸醉金迷,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长风抬头,月亮依旧又圆又亮,清辉洒满人间。
“头儿!”又一个侍卫跑过来,“那边传来消息,王兆仁也拿下了!”
长风精神一振:“好!收队!”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宅邸,转身大步离去。
囚车辚辚,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归平县的这一夜,注定要被人记住很久。
两路人马,两条战线,同时收网。王大官人、王兆仁兄弟,同日被擒。那些账本、那些信件、那些人证,全部落入钦差手中。
那些被拐卖的女子,终于可以沉冤昭雪。
那些死去的人,终于可以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