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清瘦的背脊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果然有一大片新鲜的青紫淤痕,边缘红肿,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伤痕的位置和形状,确实像是撞在硬物棱角上所致。
沈时微的目光在那片淤青上停留了片刻,伸出手,指尖在距离伤痕一寸的地方虚虚拂过,并未真的触碰。
“本宫明日让太医送最好的化瘀膏过去。”她收回手,声音听不出情绪,“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哪怕只是言语冲突,也要告诉本宫。有些习惯,不该习惯。”
谢砚拉好衣领,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略带依赖和感激的浅笑,“是,儿臣记下了。谢娘娘。”
“嗯,回去吧。”沈时微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这一次,谢砚没有立刻跟上来,也没有出声挽留或解释。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后颈的伤处,指尖传来清晰的钝痛。
这伤当然是真的。只不过,不是昨日与宫人冲突所致,而是他故意而为之。
不知他这伤有多少价值了。
刚踏进静思斋那半旧的院门,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从廊下阴影里传了出来,“哟,咱们的‘祥瑞贵人’回来了?今儿个可是出大风头了,连白鹿都巴巴地凑上去,陛下还给了赏赐,真是了不得啊!”
说话的是个年约三十许的太监,姓王,是静思斋的管事之一,平日里惯会捧高踩低,对谢砚最是怠慢刻薄。他此刻抱着手臂靠在廊柱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旁边还站着两个同样眼神不善的小太监,显然是早等着了。
谢砚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往自己住的正屋走去,仿佛没听见。
那王胜见状,脸上横肉一抖,快走几步拦在他面前,提高了嗓门,“六皇子殿下这是得了赏赐,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连奴才们问安都懒得应了?”
他上下打量着谢砚,目光在他那身料子明显好了许多的月白袍子上转了转,嗤笑道,“也是,攀上了贵妃娘娘的高枝儿,又得了陛下青眼,自然是看不上咱们这破地方,看不上咱们这些没眼力见儿的奴才了。”
谢砚终于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看向王胜。昏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总是低垂示弱的眼睛,此刻幽深得看不见底。
“王公公,”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今日累了,想早些歇息。让开。”
这平静的态度,反而激怒了王胜。他今日得了三皇子那边递来的话和赏钱,就是要寻衅给这突然冒头的六皇子一点颜色看看,最好能激得他失态,闹出点动静,坏了他在陛下和贵妃那儿刚得的那点好印象。
“歇息?”王胜怪笑一声,非但没让,反而又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谢砚身上,压低了声音,满是恶意地道,“殿下今日在鹿苑,可是好一番表演啊。那白鹿怎么就偏偏亲近你了?该不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啧啧,跟你那娘一样,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
“你那娘”三个字刚出口,谢砚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骤然变了。
王胜被他这眼神骇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随即又觉丢脸,梗着脖子想继续说什么。
然而,谢砚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王胜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像是被铁钳死死扣住,骨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嗷”地惨叫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你……你放手!”王胜痛得脸都扭曲了,旁边的两个小太监也吓傻了,一时不敢上前。
谢砚却仿佛没听见,他只是微微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的眼神,打量着王胜因痛苦而狰狞的脸,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王公公,你刚才……说我娘什么?”
那语气轻柔,甚至带着点笑意,可听在王胜耳中,却比腊月的寒风更刺骨。
“奴、奴才胡吣!奴才该死!”王胜疼得语无伦次,感觉到钳制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他毫不怀疑对方下一瞬就能捏碎他的骨头,“殿下饶命!饶了奴才这张烂嘴!”
谢砚静静地看着他涕泪横流的丑态,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加深,却无丝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他缓缓凑近,在王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说:“我娘她啊……最讨厌别人在背后嚼舌根了。尤其是……乱说话的人。”
王太监浑身一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过,”谢砚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骇人的气势只是错觉,他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甚至还好心地替王太监理了理被他抓皱的袖口,声音依旧轻柔,“王公公伺候我也有些年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他退后一步,彬彬有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若是让我知道有些不该让旁人知道的话让人听了去……你们的命我可就保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