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与御林卫在孟府进进出出,押解所有男丁女眷,下人们被扣着草绳串成一串领出府去,府中金银财宝、古董字画被成箱成箱地搬出,最后,昔日的高门大院沦落成一片火海……
孟昭颜的思绪有片刻凝滞。
她一向聪慧,自然明白孟家能存活至今,少不了皇帝的庇佑。
眼下朝中异声已起,弹劾孟家的折子早已难以计数,诏狱中还管着因不满立她为后游走街头的太学生,睿王之死也被扣在了孟家头上。
倘若皇帝一死,孟家的丧钟就真的要鸣响了。
比起荣华富贵散去,她更在意的是,连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会遭受牵连,轻则流放边疆,重则株连九族。
屋外大雨瓢泼,淅淅沥沥了小半个时辰了。
屋内静得出奇,三人都立作了木桩。
不知过了多久,孟昭颜稳住了心神,她道:“诏旨还未落下,还有回旋余地。”
她看向孟宰辅:“你到底做了哪些事,我并不知晓。那些烂摊子,你怔在此处,更是处置不了。”
“越是紧要的关头,每一刻都得争。与其缩在府中,不如亲自去弄清原委,抢得先机。”
孟夫人虽然不太明白他们到底在议些什么,但还是附和道:“老爷,昭颜说得对啊!”
孟诚颐混浊的眼睛泛起一丝光亮。
多年来的官场沉浮叫他崩溃片刻后便抑住了心中的慌乱,那些经历促使他思忖对策,只不过来不及打磨的那般细致周全了。
“给崇庆兵权,便是叫她稳固京师。”他道,“既然要死,那定是要传唤儿女交代身后事的……”
孟诚颐回神:“太监尚能进出,宫门应当未曾落钥,老夫要再见一见圣上。至于崇庆——”
他看向女儿,面上燃起了希冀。
孟昭颜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她的鼻息放缓了些,芜杂的思绪在做出决定前停止。
耳畔只剩嗡鸣时,她斩钉截铁道:
“为防不测,我去拖住她。”
*
雨珠汇聚廊檐成了一道水幕,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一柄油纸伞探了出来,冲破了花白的雨幕。
梁殊附身下阶,下人眼疾手快,为她披上了金贵的油衣。
皂靴踩过水凼,激起连片的水花,湖蓝色的袍摆被打湿,洇成点点藏蓝。
文娘撑着伞,将雨水与她隔开。
梁殊生得高,阔步行走时速度极快,见她举着有些吃力便接过伞柄,吩咐她们去穿蓑衣。
“斗笠。”安娘提点道,“天太凉了,殿下穿厚实些。”
“这几日京畿防卫都得加固,汇宾楼与府中的事得交给你打理。”即将出府时,梁殊将伞交还回去,立在门檐下系好斗笠。
文娘道:“殿下,这一路怕是不会太顺遂,多带些兵罢,宫中如今到底是谁把控,说不清。”
她一开口,跟随梁殊多年的女卫眸色更显焦急,恨不得都跟着护卫在她左右,前往深不可测的禁宫。
“安心。”梁殊沉稳的声调给她们吃了一颗定心丸,“有兵权在手,旁人不敢乱来。”
她环顾周遭,安抚完众人,便阔步向前。
院外停着她心爱的白驹,马匹嗅到熟悉的味道,轻轻喘息。
梁殊抚过马鬃,同它额心相抵了片刻,旋即翻身登马,于高处看向一众忧心忡忡的随从。
她高声道:“守好了,本宫去去就回!”
众女卫俯身行礼,高声道:“臣等遵命,殿下一帆风顺,万事亨通!”
梁殊扯过缰绳,夹紧马肚催促。白驹温顺的调过方向,踏向禁宫。
她一打马,等候已久的护卫队开始前行,高墙下响起连绵的马蹄踢踏声。
队伍的速度愈发快了,白驹飞快掠过兴宁坊的青砖官道,在即将出长巷的拐角却忽然放缓了步调。
梁殊勒马长吁,白驹扬蹄嘶鸣,在大雨激起的白雾中停下。
天际泛起一道白光,继而就是雷电的嗡鸣,突如其来的声响炸得人耳畔隐隐作痛,也映亮了长巷尽头小小的轿辇。
轿辇旁,身着蓑草的轿夫低着脑袋一言不发,仿佛木头人。这情形分外诡异。
护卫在瘆人的氛围中冲上前去,将轿辇团团围住,轿夫这才动了起来,为轿中人打起了帘幕。
梁殊微微屈眼,隔着雨幕望去,隐隐觉得那道身影分外熟悉。
随着那人出轿向前,纤瘦的身形冲破了雨幕变得格外清晰。
梁殊认出了她,横置着举起马鞭示意护卫按兵不动,等待其走上前。
数十道刀尖亮了出来,随着孟昭颜前行的方向移动。
孟昭颜只是撑伞,旁若无人似的在刀尖团团围住下款款而行,来到梁殊坐骑之下。
伞落下了,梁殊看清了她温和清丽的眉眼。
孟昭颜俯身行礼,坚毅的语调随着雨声飘进她耳中:
“臣女昭颜,有要事求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