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倩月继续介绍,“那边和中国的民法法系不同,实行海洋法系,所以我们必须召集更多证人出庭,尽力打动陪审团才有赢面。现在训练营逃出来的很多人已经联系不上了,周黎,你是在教堂待最久且活下来的人,重新面对或许会很艰难,但我这次需要你飞回南洋,参加这场审判。”
周黎低着头,默默翻看那一沓厚厚的照片,“放心,我会去的。”
额角碎发滑落在他脸上,显得人愈发清瘦,与曾经孤勇的少年相比,现今的周黎多了几丝郁色,气质上反而更贴近那个人。
杨倩月眼底划过动容和不忍,她知道周黎这些年被困在另一个世界里反复鞭挞自己,只是有些事她必须要做,就像他有他的偏执,她也有她的执念。
时间飞溯,当年的受害者们有人和家人决裂,有人与正常社会背道而驰,部分努力坚持生活的人,也被举步维艰的工作困在城市狭窄出租屋中,不是不恨了,而是更想要好好生活下去,没有心气儿继续恨了。
没时间、不愿意、已失联……
夹杂在其中,仍在努力求个公道的,只剩下了寥寥几人。
杨倩月看看时间:“你抽空自己看吧,潮月那边还要进货,我先走了。”
她和周黎一样,逃回国后就没再读书,现在自己经营了家酒吧,日夜颠倒,极其忙碌中还不断搜集证据上诉,算是他这些年仍常联系的朋友了。
“好,我不送了。”
这头周黎仍在认真一张张翻阅照片,似乎在寻找什么。
杨倩月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随意吧。”便转身推开房,踩着高跟径自走了,背影利落随性。
听到关门声,最积极的还是崔济俊,他腰间系了个滑稽的围裙,火急火燎地从厨房冒出半颗头,扬声问:“哎?怎么就走了?我咖啡都没做好,周黎你也是,难得来一次你不留人家多坐一会儿。”
周黎懒得理他,仍在认真翻阅……
忽然,他指尖一滞,寂静眼眸泛起涟漪,心底像是被钝物重重一撞,汹涌的情绪骤然翻涌上来,震得他喉间发紧,他有些艰难地用指腹划过这张照片纸面……
资料里有老记者洗出来的胶片,官员们摆拍的身后,有个用扫帚清理花园孤高人影,周黎一眼就认出了出来,虽然没正面,但清挺鼻梁和柔和轮廓他太过熟悉了,是年少的叶珀斯。
照片中叶珀斯模样懒怠,手里拿着扫帚,头却懒洋洋地仰望天空。
拍摄这张照片时,他还住在教会,那时的他们甚至没有相遇……
当年教堂大火烧死了太多人,训练营与邪教的事接连被记者爆出,引起巨大国际舆论,当地正经媒体报纸却第一时间将涉及官员资料全部销毁,从而导致周黎回国后,竟找不到一张叶珀斯的照片。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吞下安眠药躺在浴缸里时,恍惚间,总怀疑南洋的经历究竟是不是一场梦?
叶珀斯,真的有这么人吗?
还是他年少的时光太过痛苦绝望,以至于幻想出这样一个人来陪伴自己……
一个侧影便使周黎心中涟漪久久不得停歇,他指腹都在颤抖,第一时间就想将这张照片扫描到电脑上,长久保存下来。
昨夜写稿写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还在茶几上待机。
他起身拖过来,亮起的屏幕却骤然跳出男女欲望交缠、热辣而肉|欲横飞的白花花画面……毫无预想到的冲击,将他从情绪里拉回现实。
周黎喉结轻滚一瞬,强行压下了涌到嘴边的脏话,更多是彻头彻尾的无语,“死胖子,昨天夜班回来是不是又他妈拿我电脑看黄|片!小心哪天我真揍死你!”
骂完他重重点击几下鼠标,打算将存在盘里的资源全部清楚,听到机械声的崔济俊忙不咧跑出来,样子比死了爹妈还急。
“哎哎哎别删别删别删别删!!”
他热烘烘地挤到周黎身边坐下,“这可是拉美的片子,男帅女美!你看这身材多牛逼……啧啧,我好不容易才搞到资源,黎啊,你等我两天,我拷贝到我U盘里去。”
“离我远一点。”周黎简直万般嫌弃,手下却也停下了删除行为,还是忍不住吐槽,“就你这样越来越胖,现在整个人像被泡发了,整天在吃垃圾食品,也不锻炼身体,以后和资源过一辈子算了。”
崔济俊摇头晃脑,头头是道:“黎啊你不懂,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好伐……来,亲爱的黎哥,喝杯正宗向氏拿铁消消气。”
周黎蹙眉看着沫都没打起来的咖啡,选择将杯子推远,问他:“你自己不是有手机吗?怎么老拿我的看?”
知道他面冷心软,见绝版资源保住了,崔济俊有些得意忘形,“主要拿你电脑看干净清晰啊,我手机里容不下这些污秽的东西。”
周黎:……
他深呼吸了口气,忍下揍人冲动,接着露出个和善微笑,当着崔济俊的面毫无留情地将整个盘格式化了,随后抄起笔记本就回了卧室,再多待一刻只怕客厅都会变成案发现场。
“啊啊啊啊啊!”
留下悲痛欲绝,在沙发上疯狂打滚地崔济俊,在边哭边嚎:“啊啊啊片儿……好狠的心呐!周黎你好残忍……”
房门隔绝了崔济俊浮夸造作的表演,周黎将笔记本丢到床上,坐在书桌前呼出口气。
门窗紧闭房间只余一展微弱台灯,昏暗灯光下,他将照片扫描进另一台电脑,周黎小心翼翼地拿起剪刀,将多余人物裁掉,只留下那道人影。
不知不觉,他盯着这张照片,竟陷进了那个烈火灼烧的夏日回忆……
圆弧高台下并不是坚硬的水泥地,有人在下方隐蔽角落铺设了救生垫,叶珀斯推人的位置很巧妙,当周黎重重摔到救生垫上时,头脑尚且发懵,就被一个皮肤黝黑的南洋女人大力给拉了起来.
她用熟稔的中文询问:“怎么样?还能站起来?”
刺目阴影中,他艰难地认出了这个女人,正是几月前进入营地的女记者,似乎还给费诤造成大麻烦,前一批人能得救绝对有她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