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黎脸绷得很紧，却红了双眼，“狗屁办法！你是在找死，我看懂你说的是再见了，刚才要是我没反应过来你就死了！叶珀斯你是傻|逼吗？如果我亲眼看着你被打死，你让我后半辈子在梦魇里渡过吗……”

说着说着，他眼眶水光越缀越多，眨眼间，泪水就顺着眼睫划落，瞳孔的光散了、情绪也干了，只剩一片泛红的湿意。

这是周黎第一次流泪，之前无论遭受多惨烈的虐待，他都从未像此刻那么害怕。

军人和警察莫名奇妙看他大打出手，听不懂中文的他们以为是二人在劫持时发生矛盾，转身将地下费诤反手拷上，摁下胸前对讲机报告情况。

见周黎状态很不对，叶珀斯目光灼灼，温声安抚他：“别生气，我只是想让你活着回到安稳社会里，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去你爹的狗屁机会！叶珀斯你真是有病，还说我不懂牺牲的本质，去他妈拜耶蒙，去他妈索罗斯，我刚才就是死了，也不要你这疯子这样给我机会。”周黎狠狠瞪他后，便避开了叶珀斯的目光，情绪起伏太大，他脑袋嗡鸣发疼。

狼狈趴在地下的费诤却虚弱地咧开嘴，笑了，他嘲笑叶珀斯的一厢情愿和周黎的无知，腰间伤口迸裂，血液在地毯上缓缓蔓延，他费力地仰着头青筋暴起目光迷离，“哈哈哈哈……你们都会死！而我蒙承伟大神明召唤，即将成为英灵军团的追随者，神呐，请降临人间惩戒这群不虔诚的贪婪者吧，神呐……”

一个彻底完蛋被擒获的人，竟会是这种反应，周黎用看神经病的眼神注视着他。

原本以为费诤只是附庸教会的投机者，并不像向雷珹那般疯魔，此刻他才明白，费诤永远是拜耶蒙最核心的理念成员，为了邪欲肯流亡海外的疯子。

对讲机响起，周黎还没反应过来，全身武装的覆面军人就已扣下扳机，近距离给费诤来了个行刑式处决，口中还念念有词的费诤就这样倒在血泊中，双眸浑圆暴凸。

被骇一跳的周黎，不可思议地看着这群军人。

这……

这对吗？

叶珀斯纹丝不动。

身后士兵运过白布，两具尸体被遮盖，活死不知的猜瓦也被背后面赶来的医护人员抬上担架，另一拨医生朝他两人而来，简单检查伤口后替他们披上毯子，将他们带了出去。

场地里停满灯光闪烁的警车与救护车，新媒体闻讯赶来，有的举着镜头被拦在铁门外，悬空烈日缓缓升起，金光散落在尘土飞扬的操场，周黎直至被护送进警车时，人都是麻木的……

叶珀斯独自站在另一辆车前，默默注视着他，隔着窗、隔着光。

脸上没有被拯救的愉悦，万叶千声随风过，他神情依然淡漠。

刚才自杀式行动弄得思绪宕机，此刻周黎才思索起叶珀斯的话，最后的机会……一具具被抬出的尸体，接续开道的警车，如此大阵仗，军警协作大动干辄。

直至叶珀斯被带进另一辆车，防窥玻璃阻绝了彼此画面，周黎才收回目光，他垂下头，开始后悔自己那拳好像打得太重了，他刚被枪管气流灼烧，还不知道伤得多重……

车辆缓缓驶离了营地。

终于，周黎看见了一直营区外举牌抗议、群情激愤的民众，也是第一次从正门外看见这座训练营的全貌，原来，不过是个木栅栏围起来的简陋区域而已，两相对比下，林荫遮蔽后的华丽尖塔显得更加壮观硕大了。

他……真的逃出来了吗？

或许被囚禁太久，周黎内心甚至没有喜悦。

警车没有将他们这群学生送进医院，而是全部安置进一家装修华丽的酒店里，坐在酒店房间里，医生替他量了血压又检查了基础状况，转身对穿西装的女翻译说情况。

女翻译笑着对他解释，“医生说你的手臂恢复得还不错，起码不会长歪，就是身体还很虚弱，他会给你打点维生素。”

周黎神情并不活泼，安静地盯着地面，开口问她：“我朋友呢？长得挺漂亮那个白人。”

眼前男孩身体上都是伤痕，女翻译诊断他是被虐待过度受到刺激，宽慰道：“放心，所有人都在其他房间休息，我们都安排了专业医生，被救出来你们不会再有事了。”

慢慢，周黎才抬头打量这女翻译，他问：“你是大使馆的人？”

女翻译一愣，“不是，我是兰塔大学的中文系助教，过来当志愿者的。政府已经联系了中国大使馆，双方协调后，会尽快送你们回国和家人团聚。”

可少年没有兴奋，讥讽地将嘴角一扯：“我们不就是家人送来的么。”

她看这人此时才从自我的情绪里抽离，犹豫着，尽量使用委婉地语气问，“愿意和我说说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吗？”

说来奇怪，从前周黎并不是个擅长看眼色的人，此刻却能从这女人眼底看到种猎奇探究，评判好奇，她并未真心怜悯学生的遭遇，而是抱着审慎态度。

几个月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竟也让他成长不少。

本就心情不好的周黎语气不免凉下来，“你想知道什么？想知道那群人渣是怎么苛待、鞭打我们这群囚徒的，还是好奇我们这种被送进教育机构的学生家庭是多畸形，成长环境让我们人格扭曲了没有？”

没想到这少年直接一语中的她硕士论文研究课题，女翻译尴尬愣住，忙解释，“你可以不用那么尖锐，我只是好奇，社会实验调查而已……”

“我需要为你的好奇买单么？不如去问问那些愿意告诉你的人吧。”

他避开目光，下发了逐客令，看他态度强硬，女翻译只好带上医生离开了。

这股抵触的暴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周黎倚靠在床上，以前他不会这么没礼貌，可发自心底地对陌生人不信任，应激般让他率先发射冰棱。妈的！对他爹的阴影还没消散，又添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丑脾气，周黎拉过枕头，窝进枕芯时神情恹恹。

许久没有睡过那么好的床榻，僵硬身躯陷在柔软中，反而难以入眠。

翻来覆去，实在休息不了，周黎选择去盥洗室冲个舒服的热水澡，雾气蒸腾间，他凝滞镜中人，很诡异，就好似对视着张陌生的脸庞。

他不懂回家以后怎么面对周明端，作为罪魁祸首，揍他爹一顿也不解气，更不想与叶珀斯说再见，这个人在这种粪坑般的环境要怎么活啊……莫名想起逃命时的轻轻一吻，周黎愣愣抚上自己薄唇。

待察觉自己在做什么，回过神的周黎不想再看，直接一杯水泼覆镜面，晕开混浊了整个人影……

走至窗边，推开只能推出缝隙的窗台，他斜斜向下看去，驻守的十几辆警察拉起警戒带，闻讯而至的新闻房车架起设备，还有正在搭建发布会的工作人员。

现在，仿佛整个社会都在解救他们。

周黎很想见叶珀斯一面，想问清楚，上车前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套好衣服，他拉开门却发现房门根本打不开。

他攥住铜把手用力往下压，手抵着门板猛力往前推，可房门纹丝不动，锁舌处传来死死卡着的滞涩感，显然他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这些南洋警察还怕他们逃跑？

压制心底的揣测，手臂绷着劲一次次撞门，门轴发出几声沉闷的吱呀，却始终推不开半分，走廊外也没人理会他的呼喊。

本地官员们正庆贺破获的跨国绑架案，被送进酒店时，警方就登记了他的姓名和家庭住址，现在过去将近一天了，这起案件起码牵扯了几十个中国人，为什么还没有中方或许大使馆的人过来交接，这实在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