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有时候,怎么劝都不听,吵得烦了。
然而,做出熄灭灯火这个决定的时候他有多么决绝,听见阿芷吓哭之后,悔恨涌上得就有多么快。
那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姑娘患了十分罕见的眼疾。
熄灭所有灯火,那她所身处的不是一般而言缺乏光线的环境,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可怕虚无,其中蠢蠢欲动着根本看不清、也感觉不到的影影重重。
是妖兽么?是邪物么?是魑魅魍魉么?
黑暗的空洞吞噬了阿芷和他的实体,顷刻间从前后左右上下包裹而来,叫人根本无处可逃。寻常人在黑暗中尚且可以借助星空中的微弱光亮进行摸索,就算闭上眼睛,隔着眼皮也能略微感受到光线的刺激。
然而在这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仿佛共同置身于幻境,他就能感受到阿芷的情绪,与她一同寒战,时意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做意识清醒着,身体却死掉。黑暗中他完全不能动,不敢伸手,不敢迈步,不敢转头,连呼吸和眨眼都不敢。究竟是怎样可怕的无底洞啊,将生命的微光全部吃掉了,一点儿希望都不留。
这就是她双眼患疾身处黑暗所经历的么。
时意恨不得抽自己巴掌:你可真混蛋,怎么能拿一个人最恐惧的东西来吓唬她啊?
这一次他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幻境中的天王庙,他冷着脸折回,一言不发,硬塞给她一盏小灯。
“张守信?他有什么好?”
“呜呜呜……张郎就是好,娘说他特别好,我要嫁金安城人,就是他了。”阿芷泪眼婆娑,盯着泛着烛光的银质面具移不开眼——这是黑暗中为数不多的光亮了吧,不管是谁,有光亮就好,那可是她的救赎啊。
他无语蹲下,与她持平。
“你了解张守信吗?你还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事儿吧。”
“唉?”
算了,不相干的人时意根本懒得提,还不如趁机跟她说:“话说要是我告诉你,用不上三天你就会彻底踹走张守信,你信不?”
“……哎?”
时意伸出三根指头,笔直笔直:“我要是继续告诉你,接下来三年时间,整整三年哦,你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你信不?”
“……”
情窦初开自以为要跟蟑螂过一辈子的纯真少女,彻底傻眼。
“你说谎!”
时意给她推了个屁股蹲儿,也好,她活了过来,终于不是怕黑的小女孩了:“可没哦,我会未卜先知。来来,你不信的话,我给你算算。”
说着,他还装模作样掐指比划,跟个专业的算命先生那样。
“你叫薛芷兰,是震霄国人,你今年十四,是偷跑来金安城找张守信的。可惜可惜,他的伪装马上就露馅了。”
“……好、好准啊。”
他哑然失笑。果然天真少女好糊弄。
“你要是信我呢——”
时意干脆席地而坐,挨着阿芷,真没觉得她三年前这么一点儿,十七岁的时候长高一些了吗?有点忘了呢。坐在身边能挨到肩膀吗?啊,对了,现实中的自己还是个比她矮很多的九岁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