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有意隐去了斯普劳特溪畔的那场灾祸,只向面前的占卜家含糊诉说着自己的遭遇:“抚育我长大的养母,回归了女神的国度,我也因此离开熟悉的家乡,辗转来到廷根市内谋生。”
“可即便努力适应,事情也很少顺着我的意愿发展。常常在我以为好运降临,赞美女神的眷顾时,却总会突然……”诺兰苦涩地摇了摇头,声音渐低,接续道,“突然撞上一桩桩令我心生动摇的变故。”
“就比如上周,我从外地进了一批山货回来售卖,本想着能大赚一笔……”
他轻叹一口气,眉眼间闪过一丝无奈:“结果昨天,跟我合作的草药店老板虽给我结算了一笔还算可观的货款,却也同时退回了近三分之一的货物。”
“而对方给出的理由是——‘不便出手’,担心引来官方追查!”
诺兰自嘲一笑,声音轻得发虚,似是再没气力去面对这冰冷残酷的现实。
“也正因为如此,今天上午,我不得不以低到几乎没有任何收益的代价,转手将这批东西交给教会,敬献给女神,只求能借此远离厄难。”
诺兰这番抱怨,听起来全然不像一位虔诚信仰黑夜女神之人会说出口的话,这使得海纳斯与西里斯当即隐晦地互望了一眼。
在后者的眼神授意下,有着明显黑眼圈的褐发占卜家,笔尖轻抵纸面,准备不动声色地探问面前这位俊美医师的出生信息,以便通过占卜,获取更多情报。
“方便告诉我,你的出生日期与地点吗?”海纳斯神色平静地补充道,“我将为你推演出生星盘,这能帮我判明你近期运势波动的缘由。”
“1328年4月——”诺兰的话音倏地顿住,他警惕抬眸,看向海纳斯,嘴唇轻抿,佯装为难地低声问道,“如果出生日期和地点并非完全精准,会影响星盘推演的结果吗?”
见对方怔住,诺兰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解释道:“听我的养母说,我是在1328年的冬天,被病重的生母带到圣赛琳娜教堂门前的。”
“具体的出生日期与地点,恐怕除了当晚便逝去的生母,再没谁知晓了……”
落寞自他的翠眸一闪即逝,诺兰低垂眼帘,再抬眸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4月26日’是我家乡举行青苗庆典的日子,养母就将这一天定为我的生日,当作了我重获新生的纪念日。”
海纳斯笔尖微顿,墨色在纸上洇开一小片灰蓝。
他略一思忖,终究是顾及星盘推演要求的严谨,盖上笔帽,放弃了这种占卜方式。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这也是我最近才掌握的一门占卜术。”
海纳斯看向西里斯,问道:“能借我一面镀银的镜子吗?无需太过贵重,因为稍后我将依据镜面碎裂后的状态,解读其中的象征。”
西里斯没有唤来仆佣进入书房代劳,而是亲自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面符合海纳斯占卜需求的椭圆形镀银小镜。
他走回会客圆桌前,将镜子轻放在诺兰手中。
见状,海纳斯沉吟了一下,向诺兰探出右手,提议道:“还是交由我来吧。”
“把你想要知晓的问题告诉我,由更熟悉流程的我,来进行‘魔镜占卜’。”
魔镜占卜?
诺兰怔了怔,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幼时读过的童话故事中,那位继母皇后的身影,险些脱口而出——
“魔镜啊魔镜,谁是这世上最美……”
他飞快收敛住发散的思绪,将镀银小镜递给海纳斯,态度诚恳地讲出了自己的诉求:“能帮我问问魔镜,我还能回到过去那种安稳的生活状态吗?”
看着这位知名占卜家神情肃穆地起身闭合门窗,持着擦拭干净的镀银小镜,走向书房光线最暗的角落,点燃一根西里斯提供的仪式蜡烛,并将其固定在镜前,转而用赫密斯语,虔诚低诵起一段晦涩难懂的咒文。
接触这门神秘学语言不久的诺兰,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参加一场难度颇高的外语听力测试,仅能艰难分辨出“徘徊”、“真实”、“眷属”,以及“命运”等几个零星单词,根本听不明白海纳斯究竟在诵念些什么。
可对方话音刚落,他的灵感便忽有触动,直觉自己受到了某种不可言说之物的……
凝视?
这种感觉,很像诺兰当初在黑夜教会圣堂仲裁庭里,单手触摸那柄纯白骨剑,听克雷斯泰·塞西玛执事讲完一大段晦涩程度丝毫不亚于海纳斯此刻念诵咒文的语句后,所感受到的那种隐晦联结,却绝非源自同一位隐秘存在……
“咔嚓!”
镜面猝然崩裂,着实将屋内三人都吓了一跳。
见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异状,诺兰犹豫着站起身,慢慢靠近跪坐在幽暗角落的海纳斯,只探身查看,并未出声打扰,静静等候着对方完成解读。
片刻之后,海纳斯紧蹙着双眉,熄灭了仪式蜡烛。
他缓缓起身,脸上带着比诺兰还要困惑的凝重,遗憾开口道:“占卜受不明力量干扰,失败了……”
但这位廷根“知名”占卜家并未气馁,他又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副塔罗牌,引着诺兰跟西里斯回到圆桌旁落座,决定用最直观简洁的方式,为诺兰的困扰,展开新一轮占卜。
手法娴熟地完成洗牌后,海纳斯选用了答案更为直接的“单牌阵”,让诺兰集中意念,专注于心中所求,自行切牌,感受灵性的指引,从牌堆中随机抽取出一张。
随着纸牌的翻开,诺兰看见牌面上绘制着一名缠裹紫色缎带的裸|身舞者,双手各执一根双头短杖,动作舒展而恣意地立于椭圆形的绿色桂冠中央,鹰、狮、牛、人四象分镇四角,序号标注着——“XXI”。
“世界……”
诺兰不懂这牌意味着什么,只垂眸注视着系于桂冠上下位置、以无穷符号“∞”方式缠绕的两段刺目红丝带,心中蓦地一沉。
揣着那股倏然放大的不安感,他抢在海纳斯出声前,神色犹疑地开了口。
“逆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