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的老板娘正在擦杯子,看见他就笑了:“小沈来啦?今天喝什么?还是生椰拿铁?”
“老板娘,”沈恪犹豫了一下,“前几天,有没有人来问过我?”
老板娘手里的动作停了停,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几天前还真有个跟你看着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过来,问我镇上有没有一个金发的小孩来过,我说有啊,这不就是小沈你嘛。他就笑了笑,说谢谢,转身走了。”
沈恪站在咖啡店门口,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他脚步还有些虚浮。经过河边时,钓鱼的大爷认出他来,朝他招手:“小沈!过来过来!”
沈恪慢慢走了过去。王大爷正在收竿,看见他,笑得合不拢嘴:“小沈,你那个朋友钓鱼可厉害了!”
“朋友?”沈恪愣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我没有朋友在这里。”
“就是前几天啊,有个小伙子,过来借我的鱼竿,说想钓鱼。”王大爷比划着,“他就坐在你常坐的那个位置,钓鱼技术老厉害了,一下午就钓了一筐,最后也没要,全留给我了,说是借鱼竿的租金。”
“我现在还没吃完呢,那鱼鲜得很!”
沈恪站在原地,浑身僵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涩,水面上的夕阳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波光粼粼,却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甚至能想象出白越坐在河边的样子。安安静静地握着鱼竿,眼神落在水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钓了一筐鱼,却一根都没带走,只是留给了借他鱼竿的大爷,像是在替他讨好这个小镇上的人。
回到民宿,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刷手机,看见他,抬起头,笑得甜甜的:“小沈你回来啦?”
沈恪嗯了一声,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住问了:“这几天……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小姑娘放下手机,歪着头想了想:“没有吧?倒有个年轻人来问过有没有空房,我说没有,这地儿就那么几张床,然后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大娘问他等谁,他说没等谁。”
“后来呢?”
“后来又来问了一次,还是说没有。第三次来的时候没问,就站在院子外面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沈恪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小镇太小了。
小到藏不住一个人,小到两个人怎么都绕不开。
他不管怎么逃都会被白越的痕迹一点点包围。
白越是不是故意的?
沈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空空荡荡,手环已经摘了,但那个位置还在发烫。
他来这里,本来是想攒一点勇气的。攒够了,就回去见白越,就去面对那些理不清的对错。
可白越没给他攒勇气的机会。
咖啡店、餐馆、鱼竿、民宿,白越留下的几乎每一条痕迹都在对他说:我来过,我在等你发现。
如果白越只是一个坏人就好了,他可以恨他,躲他,忘了他,可以心安理得地逃跑,不用有任何愧疚。
可他不是,他是白越。
是能为了自己拼命的人,也是那个会算计他,控制他,偏执地想把他拴在身边的人。
而沈恪发现,自己连“白越是谁”都开始不确定了。
那股熟悉的喘不过气的感觉又来了。他掏出手机,又一次拨了祈愿的号码。
“帮我买一张明天的大巴票。”
“又要跑?”祈愿的声音有点沉。
“……嗯。”
“去哪?”
“都可以。”
祈愿沉默了几秒,没有再多说什么,说了句“行”,挂了电话。
沈恪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快,踩得木楼梯嘎吱嘎吱响,像是要把心底的慌乱,都踩碎在楼梯上。
白越帮不了他,白越就是问题本身。
他只能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出来,自己把自己拼回去,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回去见他。
可现在他还没有拼完,他还不想那么快见到白越。
他走到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心跳得很快,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一眼门缝——
漆黑一片。
沈恪松了口气,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很黑。他伸手摸到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
他以为是灯泡坏了,摸黑往前走了一步,脚尖碰到什么东西。硬的,塑料的,有轮子,被他的脚一踢,发出咕噜一声轻响。
沈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有人在里面。
他站在黑暗里,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落在他的耳边。很轻,像是怕吓到他:“灯没坏。我关了电源。”
是白越。
沈恪的手又开始抖了。
啪的一声,房间的灯亮了,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白越坐在沙发边,手还搭在电源开关上。沈恪开门的时候他就听见了,所以他关了电源,把自己藏在黑暗里。
两个人就那样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着彼此。
白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弯了弯,脚边放着已经打包好了的行李箱。
“我已经按你的习惯整理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人,“不要着急。要不要先睡一觉?”
沈恪的脑子里瞬间空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念头都停在上一秒,还没来得及跟上。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
又后退一步。
背抵着走廊的墙。
转身就跑。
跑得太急,连着跨了三级台阶,脚下一滑,摔倒在了地上。动静太大,住在同一个院子的大娘哎了一声。
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沈恪龇了龇牙,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腿一软,没撑住,重重地跌坐回去。
白越快步走了出来,没有丝毫犹豫地蹲下身子,轻轻揉起沈恪撞到的膝盖。
指尖碰到膝盖的瞬间,沈恪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
白越的动作顿了一顿,指尖悬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再靠近。
过了几秒,他才轻轻开口:“疼吗?”
沈恪看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白越又凑近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明天就是除夕了。”
他顿了顿。
“先在这里把跨年夜过了再走吧。”
“好吗?”
沈恪的脑子依旧一片空白。
膝盖的疼还在,心底的慌乱还在,可看着白越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不知道自己该逃跑,还是该留下来陪他过这个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