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择言蹲在角落里,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廖辰蜷缩在角落,止不住地哀嚎。
沈恪收回目光,低着头,跟着于送风往外走。
门被推开,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于送风站在仓库外面,背对着他,点燃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被海风吹散。
沈恪看着于送风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带我去哪?”
于送风没有回答。他把枪塞回口袋,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先上船。”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恪站在原地,没有动。
于送风走了两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停下来回头看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怎么,不想走?想让我像对待廖辰一样,对你动手?”
沈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鼓起勇气,小声问出了口:“你会杀我吗?”
“杀你?我是在救你。”
于送风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而且我很好奇,如果那野狗知道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他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疯掉?会不会来找我拼命?”
沈恪低下头,木着一张脸说道:“你不是救了我。”
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了恶心白越的工具。
“你说得对。”于送风摊了摊手,“我就是觉得,把你弄死太没意思了。慢慢玩,把那野狗逼疯,才有意思。”
他转过身,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沈恪站在那里,看着于送风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他应该跑的,趁于送风还没走远,趁现在还有机会。
但他跑不动。腿软得像灌了铅,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而且他很清楚,他再跑,也跑不过子弹。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迈开步子,光脚跟了上去。脚底沾了灰尘和细小的石子,硌得生疼。
路过一处泥地时,他故意往边上踩了一脚,留下一个深深的、轮廓清晰的脚印。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他,不知道白越会不会找到这里,但如果有人来,沿着这些痕迹,至少能知道他被带去了哪个方向。
于送风没有回头,似乎根本没在意他的小动作,慢悠悠地往海边走。
沈恪被带上了一艘小型快艇,白色的船身已经有些陈旧,甲板上有几处明显的锈迹,看起来破败不堪。他被于送风推进船舱时,手腕上绳子磨破的皮还在渗血,他借着“没站稳”的借口,故意往岸上的木桩子上蹭了一下。
血留在木头上了。暗红色,不明显,但应该也能成为线索。
船开了,马达的声音打破了海边的寂静。沈恪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记住了方向。
东南,一直往东南,朝着海平线的方向驶去。
于送风站在甲板上抽烟,望着远处的大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忽然开口,“我之前撞死人的时候,什么感觉?”
沈恪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攥着拳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听着于送风的疯言疯语。
“刚开始很慌,手都在抖。”于送风舔了舔嘴唇,眼睛里有一丝兴奋的光,“后来就不一样了。啪一下,人就飞了,内脏碎了一地。”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沈恪看着他那张疯癫的脸,胃里一阵翻涌。
于送风不是在炫耀,他是在回味。就像出门逛街吃了一道好吃的菜,在跟人描述味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恪的声音很轻,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于送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举起来,枪口对准沈恪的眉心。
那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眼睛,沈恪甚至能看清枪管里的膛线,一圈一圈,深不见底。
沈恪的心脏猛地一缩,先是骤然一停,紧接着便疯狂撞击着胸腔,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如果于送风现在扣下去,自己头上会不会多一个洞?
那个洞会在正中间,还是偏一点?血会喷出来吗?还是只渗一小片?
会疼吗?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是不是来不及喊白越的名字,就什么都没了?白越看见他的时候,还能认不出来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的身体在叫嚣着逃跑,可他咬着牙,把那股冲动死死压了回去,一步都没有退。
于送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缓缓把枪收回去,塞回口袋里:“因为好玩啊。”
沈恪愣住了。
什么意思?好玩?他撞死人,就因为好玩?!
“而且你不是我的对象吗?”于送风的声音很轻,带着戏谑,“你不是以前跟条狗似的追过我吗?怎么,现在换了个男朋友,就不认了?”
沈恪看着他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替温清然背了太多锅。于送风、廖辰、陶兰、温择言……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换了一具身体,就要替那个人承受所有的恨意和纠缠。
他真的很想问温清然:你到底招惹了多少怪人?欠了多少债?又为什么把这些烂摊子都丢给我?
可他问不出口。
温清然在医院里躺着,替他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也回不来。
他只能受着。
或许这也算扯平了吧。
“可惜啊,”于送风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你现在是别人的东西了。我不要。”
沈恪低头看着自己被勒出血痕的手腕,摸了摸,伤口还在渗血。
别人的东西。
他忽然又想吐了。
但他死死咬着下唇,逼着自己把那股恶心感压了回去。
现在不能惹于送风不高兴,他要活着,活着回去。
活着见白越,然后去找温清然。
给他一个大逼斗。
让他管好自己的烂摊子,别再乱搞男女关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在这种时候了,他居然在想这个。
于送风盯着他看了几秒,像在等他说什么。沈恪没吭声。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啧了一声,像是对着一块不会动的木头。
“没意思。”
然后一脚把沈恪踹进了船舱。
沈恪缩在船舱角落,靠着那几个木桶。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已经干涸的血痕,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之前说想去看海,白越说好,还说下次他们一起。
现在他看见海了。
可白越不在。
他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再睁开眼时,天已大亮,光线照得船舱里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擦了擦溢出的眼泪。
于送风忽然在甲板上骂了一句操。
沈恪猛地抬起头,顺着舱门看出去。
远处有一艘船。不大,白色的,正朝着他们这边快速驶来。
不是错觉。那艘船真的在靠近,越来越近。
于送风也看见了。他把烟掐灭在甲板上,烟头被碾进裂缝里,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