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愣了一瞬,随即瞪大了眼睛,一股莫名的雀跃从心底窜上来。
但他很快又把它按了下去。
“我走不掉了。外面还有人,对吗?”
廖辰没说是还是不是,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是我想杀你。”他的声音闷闷的,背对着沈恪,“我欠了钱,还不上。”
没等沈恪开口,廖辰便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门外,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来,比廖辰的低,更沉,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懒散。
“这就心软了?不是说恨他恨得要死吗?”
“……”
那人笑了一声:“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要是没你找的人,还真不一定好骗到他。钱拿了就走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又被推开了。
沈恪抬起头。
温择言站在他面前。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截下颌,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带着一点玩味。
“大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沈恪耳朵里,“我们又见面了。”
沈恪别过脸。
从寿宴结束后他就没再听说过任何温择言的消息了,如今他找上门来,十有八九和陶兰那事有关。
见沈恪不说话,温择言也不恼,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他吸了一口,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烟灰落在沈恪脚边:“你还记得那辆车吗?”
“面包车,开得很快,差点撞死你。要不是你运气好遇见个大爷,那会你就该死了。”
沈恪猛地抬起头:“是你!”
“你还记得,那你能被我们得手?”他歪着头,看着沈恪,嘴角勾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大哥,这么蠢的你,凭什么继承家业?”
“凭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大起来,眼眶泛红,鼻翼翕动,嘴唇在抖。他弯下腰,一把揪住沈恪的衣领,把他往上提了提。沈恪的后背撞在柱子上,闷响一声。
“我从出生就被人说要继承家业。”他笑了一声,很难听,“十岁才知道,我是私生子。”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大口大口喘着气。
沈恪看着他红透的眼眶。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怕,也不是同情。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可怜。
他恨的不是温清然,但他只能恨温清然。
可自己帮不了他。
论身世,白越的遭遇也很糟糕。没有人管白越,但白越靠着自己学会了赚钱,学会了温柔。
白越没有变成这样。
想到白越,沈恪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不行,不能想他。
一想就想哭,一哭就会露怯,一露怯他们就会得意。
沈恪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来的路。
左转。右转。直走。有坑的地方。有风的地方。
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走那条路。怕自己忘了。
温择言又蹲下来,和他平视,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那烟圈从他唇间溢出来,散在昏暗的灯光里,不偏不倚,正对着沈恪的脸。
“陶兰那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你妈也有份。但凭什么只有我被踢出家门,她还舒舒服服坐在温家的客厅里喝茶?”
沈恪偏过头,屏住呼吸。烟味太呛了,熏得他眼眶发酸。
“本来我是想直接弄死你的。”温择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可怕,“但我一想到我拼搏六年,到最后还不如你这个废物,就觉得让你直接死掉还是太便宜你了。”
他看了一眼门口。沈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廖辰站在门口,背靠着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他吗?”温择言忽然笑了,“因为他客户多,国内外的都有。”
他蹲下来,歪着头看沈恪:“国外有帮人,专喜欢你这样的。”
“游轮上房间多,他们玩得开。等玩够了,往公海里一丢,谁都找不到。”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拍了拍沈恪的脸:“你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大哥。”
沈恪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胃里翻了一下,喉咙发紧,有点想吐。他咬住嘴唇,把那点恶心压下去。
他忽然有点想笑。
刚才他还在问廖辰瘦没瘦,结果下一秒,廖辰就要把他卖到国外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有心思想这些。
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他忽然发现,他对廖辰那点关心,从头到尾都是多余的。
“而且你以为只有我想杀你吗?我不动手,你也是要死的。”温择言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恪能听见,“有人比我更想你死。”
沈恪抬起头:“谁?”
他的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周婉容?温止言?还是某个他没见过但是对温清然有恨的人?
温择言没回答。他把烟掐灭在沈恪脚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谁你应该……”
“啪——!”
仓库大门被一脚踹开了。
于送风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竖起的衣领遮住了半张脸,露出那双阴沉的眼睛。他的头发比之前更长了,刘海几乎遮住眉骨,看着阴郁得骇人。
他走进来,目光从温择言身上扫过,落在沈恪身上:“看来我来得正好?你们聊到哪了?”
温择言看着他,眉头紧皱:“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在外面放风吗?”
于送风没理他,径直走到沈恪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沈恪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混着海风的咸腥,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甜腻得发苦。
于送风盯着他看了几秒,直起身,转头看向温择言:“人,我要带走。”
温择言的脸色一变:“你他妈说什么?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于送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急不慢地说:“我说,人我带走了。”
沈恪看清了那是什么。
枪。
黑色的金属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他在电视里见过枪,在书里见过,在新闻里听过。
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这里是国内,他到底从哪里搞到的?!
很显然,有这疑惑的不止是沈恪。
温择言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脸色煞白。廖辰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于送风把枪在手里掂了掂,像在试重量。
“之前被父母送到国外的时候,有人教过我怎么用枪,说我很有天赋。”
他偏过头,看了沈恪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玩具。
沈恪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柱子。
于送风轻轻摩挲着枪管,语气缱绻:“你们想把人弄死,扔公海里,一了百了。干净是干净……”
“但那也太没意思了。”
他把枪口对准温择言,慢慢走过去,在温择言面前停下。枪口抵着他的胸口,隔着大衣,轻轻点了点:“而我呢,想玩点有意思的。”
他顿了一下,枪口从温择言胸口移开,在空气里划了个弧。
“我想看看,那条野狗如果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他看不上的人拿走,会是什么反应。”
他顿了一下,枪口重新对准温择言。
“你有意见吗?”
温择言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你他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钱到账了三七分。你不想救你家企业了?”
“关我屁事。”
于送风笑了下。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