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罩被扯掉的那一刻,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过了好几秒,视线才慢慢聚拢。
水泥地,斑驳的墙,满地的玻璃碎片。
头顶一根电线垂下来,吊着一只摇摇晃晃的灯泡。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灰尘。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桶,桶壁上沾着干涸的白色涂料。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很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
这是哪?
后背贴着地面,寒意顺着脊椎一节节往上钻,冻得他浑身发僵。他动了动手指,指尖麻木得厉害,手腕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稍一用力便钻心地疼。是绳子,勒得太紧了,几乎嵌进皮肉里。
蹲在他面前的男人背着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领口翻着毛边,袖口磨得发毛。
“温清然。”那人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等你很久了。”
沈恪心脏骤然一缩,但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下巴已经被捏住了。
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灯光落在那张脸上。皮肤粗糙黝黑,颧骨泛着日晒后的暗红,眉毛浅淡,眉骨却高,鼻子有点塌,法令纹很深,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咧开看着有些狰狞,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我们可是蹲了你一个多月才捡着机会。”拇指狠狠碾过他的下颌骨,像在掂量一件货物,“你每次出门那小白脸跟条狗似的追着你,今天总算逮着他不在。”
沈恪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白越……原来每次出门,他都跟着自己。
他从来没发现过。
男人松开手,又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猜猜看,你这条命,现在值多少钱?”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看好他,别弄死了,这次出钱的是大户人家,特意叮嘱了。”
门重重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恪靠着墙大口喘息,手腕上的绳子勒得血脉不畅,指尖已经泛出青紫。冲锋衣袖口被卷上去一截,手腕露在外面,腕骨凸起,绳子深深陷进皮肉,勒出一圈红痕。
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一个名字。
白越。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山顶上那个穿白色冲锋衣的女人。她在他面前蹲下,拧开一瓶水,直接凑到他嘴边。凉水顺着嘴角溢出,淌进衣领,他呛得剧烈咳嗽,胸口一阵阵发疼。
“你们要关我多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女人没答,只是站起身:“别想着跑,这地方偏得很,你跑不出去。”
“你们绑错人了。”沈恪哑声道,“我不是温清然。”
女人沉默片刻。
“那你是谁?”
沈恪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沈恪,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了又能怎样?她会信吗?就算信了,又能如何?是放他走,还是干脆灭口?
“我是温清然的朋友。”他低声道,“他早就不在这里了。”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是不是都无所谓了,跟你有仇的也不是我。”她蹲下来,把水瓶放在地上,声音低了些,“有人让我们来绑你。你老老实实的,还能少受点罪。”
沈恪愣住。
“是谁?”
沈恪抿了抿唇,猜测道:“是廖辰吗?”
毕竟只有廖辰和他有过直接冲突。
女人没接话,但也没否认。
沈恪心里一沉。
“他刚出来,哪来那么多钱?”他的声音更哑了,“你们背后……还有人,对不对?”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料到他还能想到这一层。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他重新蒙上眼罩,随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还个人情,别的,不关我事。”
她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你恨他就行。”
铁门合上,落锁的声音沉闷而绝望。
沈恪独自陷在黑暗里,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
不能哭,哭没有用,他们不会因为自己掉眼泪就放自己走的。
他开始凝神去听。风,偶尔有车声,很远,像在高速上。鸟叫,还有狗叫,隔一段时间叫几声,不远。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声音越来越远。车声持续不断,应该是在高速附近;狗叫很近,可能附近有人家;鸟叫说明天还亮着。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早上在山上的时候天还没亮,现在天还亮着。可能过了几个小时,可能过了一天。他不知道。
低下头,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试了一下,绳子没动。又试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开始磨。慢一点,轻一点,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绳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他急促的呼吸掩盖。手腕很快被磨破,血渗出来,黏腻地沾在绳上。他停下来喘口气,手腕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具身体是温清然的,健康有力,能跑能跳。可他依旧挣不开。
他根本不懂怎么用力。他从来没学过怎么解绳子,也不知道要怎么逃跑。从前在医院,最可怕的不过是病情突然恶化,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用做,护士会来,医生会来,他们会把他推进手术室,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只需要躺着,等着,相信他们会救他。
可现在,没有人会来。
白越不知道他在哪。祈愿不知道。爸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