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光未明的南都一片寂静,骏马飞驰,形如划开夜空的闪电,溅起点点星河。卫安澜低伏着身子,两侧的房屋和远方的山峦尽皆模糊成虚幻的轮廓,狂风濡湿了她的眼睫,灌进了领口,渗进了皮肤。
麻木的刺痛一浪一浪涌上来,可比这漫天的风还要冷的,是她的心。
卫安澜本以为有贺晋作为最后一重保障,擒拿左飞钺,引出严凭如同探囊取物,不想她却被连日调查的顺利和接近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掉入了真正的陷阱。
石兴在醉琴楼密会,她因而落入神庙暗道,发现了疑似左飞钺藏匿军械的木箱;方浦纵火落网,她因而前往玳铁矿矿场,适逢矿洞垮塌,事后从郑三处取得暗道机关图,救出了贺晋;薛知宜撞破左飞钺的秘密,她因而困于宝雁村陷阱,从秦一口中得知了交易的真相,又从残片推断出严凭亦怀有异心。
本以为顺理成章,严丝合缝的推论,现在想来,步步巧合,处处破绽。
毫无疑问,她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石兴把卫安澜绑架到神庙,目的正是引导她发现暗道和藏于其中的空箱子,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军械上。然而,无论买卖军械的是左飞钺还是严凭,都不应该把箱子囤积在暗道里,这样做只会授人以柄,招来数不清的麻烦。
不仅如此,方浦通过郑三“意外”发现的机关图及“明出”印章,促使卫安澜再探神庙,不也是为了让她“刚好”发现贺晋吗?
一年前,贺晋为严凭所救,他们二人必定知道些内情。若严凭是南都阴谋的主使者,他不会留下印章的破绽,而且应当在卫安澜和柳遇从暗道逃生后便将贺晋转移走。彼时卫安澜并未怀疑严凭,薛知宜无凭无据,严凭根本无需涉足这趟浑水,只作壁上观即可。
显然,石兴二人与左飞钺和严凭皆非同路。
一旦确定这个结论,一个极其关键的人物渐次浮现在卫安澜脑海中,骤然暗下的世界里,唯有一人沐浴在荧火中忽隐忽现,如梦似烟。
那个一点点释放线索,指引方向,并在最恰当的时机将她和柳遇的目光从左飞钺转向严凭的人,正是——
薛知宜。
石兴和方浦遭灭口时她在场,落入暗道时她在场,发现贺晋时她在场,与秦一进行两次不同交易的是她,乃至最先通过左麒之死把卫安澜和左飞钺的冲突摆上台面的人也是她……
一幕幕场景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卫安澜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郭澄明许是发现了严凭经常暗中与薛知宜来往,才会写下“心口不一”的字谜,殊不知这份好心再一次帮薛知宜骗过了卫安澜。
在神庙里,薛知宜曾言道左飞钺能背主一次,就能背主第二次,第三次。卫安澜凭什么认为她欺骗了她一次,就不能欺骗她第二次,第三次呢?
谎言与背叛,从来都是层见叠出,无休无止。
无论是左麒之死,还是受左飞钺和严凭威胁,抑或是替陆桓办事,卫安澜一旦起了疑心,她便什么都说了。
每一句话,每一滴泪,每一分身不由己,都是为卫安澜量身打造的真情流露。
在这场阴谋里,薛知宜骗过了左飞钺,骗过了严凭,甚至骗过了陆桓,她原本就该是石兴持信物在醉琴楼约见的人。
“殿下命她去了矿场”,严凭一句话点醒卫安澜,让她记起了自己来南都的目的。
寻找证据一举击溃左飞钺是皇帝交给她的任务,而循着玳铁矿残渣的线索,调查山河血字谱才是她的初衷。
方浦希音毒发时,卫安澜刚好分析出二人并非辅国公的手下,而从属于第三方势力。加之柳遇在暗道里发现血字纸片,薛知宜瞒着卫安澜独自前往矿场,都说明左飞钺从来都不是附骨之疽,他们的目标是山河血字谱。
前次玳铁矿坍塌正是让卫安澜以为第三笔天灾已经应验,从而放松警惕,不再关注矿场,便于他们的后续行动。
所以,诅咒尚未成型。
马行颠簸,卫安澜还是撤开一只紧握缰绳的手,试探了几次,终于按在了荷包上。玉佩坚硬,血痕狰狞,她几乎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迷茫过。
好不容易从逝于掌心的流沙中抓住一缕微痕,不想几番抽丝剥茧,得到的真相却如此不堪。耳边尽是汩汩的血流声,心口随之泛起剧痛,卫安澜不敢再想下去。
若天灾未定,薛知宜会做什么?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夜玳铁矿燃烧爆炸的噩梦,真的是天命预知吗?
浓浓的晨雾中,矿山的玄色轮廓一层叠着一层,宛如鬼影幢幢。卫安澜勒马停在矿场门前,久久没有动作,整个人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身后传来一声高亢的嘶鸣,卫安澜僵硬地转过头,竟是柳遇循着马蹄印追了过来。
心下坚固的屏障隐有晃动,本就尚未理清的思绪纠缠成团,卫安澜冷着脸,淡淡地下了逐客令,“你来做什么?回去。”
柳遇看出她情绪不佳,温和一笑道:“惊蛰公子不放心殿下,命我来看看。”
一路上,柳遇同样仔细思索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也觉出了些端倪,但他还是不明白卫安澜为何会突然丢了魂似地疾驰至此,这其中必然还有被他忽略的细节。
柳遇驱马向前,走到卫安澜身侧,忽见她避开他的注视,低声道:“柳遇,如果我看错了一个人……”
渐弱的声音消散在呼啸的晓风中,她似乎是在问柳遇,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惯来不允许任何外物遮蔽双目的卫安澜,在这一刻,一对明眸失去了焦距。
这番示弱让柳遇心中一痛,他再度靠近几寸,轻轻覆住了卫安澜的手背。
“殿下,没关系,我在,我会做你的盟友。”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她犯下怎样的错误,他都应该包容她,陪伴她,支持她。
身下的两匹马交颈厮磨,二人的距离又一次拉近。一红一白的颜色交叠在一起,犹如清冽的雪洒落在鲜艳的花海,映出炫目的光泽。
真实而温热的触感从肌肤蔓延到身体各处,卫安澜微微垂眸,浓密的长睫不由自主地颤动着。不知为什么,她混乱的心神竟真的因为这只手归于沉静,归于坚定。
薛知宜骗了她如何?第三笔诅咒即将发生又如何?
她不信“天灾”会因人力更改,若劫祸注定降临,那就找到薛知宜,看看她要怎样制造天灾,彻底破解阴谋。
柳遇收拢五指,指尖顺势扣在卫安澜掌心,“殿下,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卫安澜略一沉吟,只道:“严凭说我让薛知宜来了矿场。”
群山俱寂,柳遇似有所悟。
卫安澜长长呼出一口气,整理好思绪翻身下马。她找到看守矿场的立秋,问道:“薛知宜来过吗?”
立秋点了点头,“半个时辰前来的,说是惊蛰让她来取一样东西,往后山去了。”
柳遇不觉皱了皱眉。薛知宜还真是厉害,知道搬出卫安澜的名头可能会引起立秋怀疑,便拿惊蛰当幌子。看来她不光了解卫安澜,还很了解她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