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兮手心浮出锦囊:“谢谢,是我们对不住你,到灵袋里吧,接下来交给我好吗?”
龙魂竭力昂头,孙荀微笑告别,龙头便钻进袋子里去。
闻兮为孙荀戴上长命锁,拍了拍她。深吸一口气,面对众人,扬声道:“你们还有未了心愿吗?”
没人吭声。都很疲惫。
“事情至此了结,你们也付出了代价,只是怨念消散时候,六道轮回开启,依然会看见今生最害怕的事情,是为过去赎罪,也是重新开始。”
闻兮从书架捏来一张白纸,焚烧,施法落阵:“各位,请上路。”
十人身后有黑洞闪现,仿佛一道门开启。
里面密密麻麻地叹息声,战栗声,啜泣声。
蔡倾辞一下跌坐在地。
看到自己在讲笑话,那人想笑又没笑,弟弟接着也讲了个笑话,那个人直接笑出来。好像每次都是弟弟更厉害些。于是他一辈子都在找自己的瑕疵。
可这瑕疵从何而来呢?找不到源头,找不到出路。
朴漓斋若有所失。
看到幼小的自己被卖来卖去,看到凶狠猥琐的脸,听到罪恶残忍的笑,她最后怎样逃离已经不记得了,最后只看到伤痕累累的自己在切菜,手上是各种伤痕,旁边还有人在厉声教训,你选的路,要想自己做主,就必须学会傍身手艺,把眼泪憋回去!
她将牙齿咬出血,将菜刀杀猪刀剔骨刀熟练运用,将无数虎视眈眈的眼睛都吓跑。
赛彧转身面对黑洞,摩挲断掉的指骨。
她以诗书筑起高墙,以为同为读书人,能越过外表看到她的灵魂,可以为的同道中人,看她却是——有才华的皮囊。
她不后悔登上这座高墙,这是她最后的避风港,她只是难过人生的路太窄。
她看到一张张模糊的脸,很无可奈何的声音,说,你为什么那么奇怪,你正常一点行不行,谁像你这样敏感的?
于是不敏感,忍耐不舒服。
然后?
然后死了呀。
许辛澜再不舍,也只能放手让许晃一个人走。
看到自己决定和离,被一堆人劝,劝不动又被一堆人骂,你一个人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带孩子走,疯了吗?真疯的时候看不到,想醒的时候来阻拦。
可挣脱开后,竟又回到熟悉的压迫中。命运的难题反复出现,她没有做出新的回答。
许晃茫然后握紧小手。
看到自己被来回拉扯。看到母亲被人责难。看到母亲终日劳苦。实在不想看到这样的情景了,可眼睛转不开,一幕换一幕。小小孩子在嘈杂尖叫中,听不到自己哭的声音,刻骨体会愧疚无能的感觉。
所有人都在抢他,只是为了继续困住一个奔溃的母亲。
陆宥桦刚转身就后退一大步。
有了一份体面生计,但是还不够,在衙门里是底端,明明他更有才华。可最后这份体面,也被野猪撞碎了,都是跟大人学的啊,虽然跟书里教的不一样,可现实都是这么做的啊。
他不过跟着别人走而已。他没错。野猪后退,又撞了过来。
赵家顺低着头,不肯上前。
想忽略各种眼神和话语,可自己也认为生不出儿子,要被戳脊梁骨的。他便想找更多人,说些好听的话,装作深情款款的样子,把爱做梦的人骗进来。
生儿子,生不出,就再去骗。
部长舟身姿挺拔,面对轮回之门,也犹豫不决,脸色痛苦。
看到自己在给人敬酒,卑躬屈膝,被指着鼻子骂,桌上此起彼伏的杂音:男人得成功,不然当狗。部长舟握拳,念叨他不要当狗。
他只有践踏别人,才能忘记被人践踏过。
顾好颤巍巍看向黑洞。看到自己在漆黑的夜里走路,筋疲力竭,饥饿寒冷,但是不敢停,一伙人凶神恶煞地出现……
闻兮不忍心:“顾好,别怕,你爹娘在来接你的路上,你马上就能回家了。”
顾好含泪点头,小心走上前。
孙荀用手背擦去口脂,内心终于平静。
眼前这无边的黑暗,她已经习惯了,她一个人也可以很勇敢,一个人也能养活自己,可是年轻如她,哪里想到世间的难处数不胜数。
当事情积压到一定程度,当她疲累到摔倒,当她被刀刺破,意识模糊的时候,有解脱的放松,却也不小心有了一点怨恨。
于是,那一点怨恨,困住了别人,也困住了自己。
蔡倾辞半边身体被黑洞吞噬,挣扎着想爬出来,涕泗横流,爬不动了,拿手指抠地板,十指流血眼睛通红,瞪着黑暗,突然嚎叫大哭。
——“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