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提拉是被白虎唤醒的。
她在轮椅上坐了六七个小时,臀腿早已失去知觉。软垫无济于事,浑身酸软痛麻,像被高铁硬座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她抬眼望去,路的尽头是通风管道般的构造,蜿蜒逼仄——要上楼梯了。
没有动画里那些惊艳的构图。完完全全,就是下水道。
阴暗,潮湿,空气滞重。
白虎牌轮椅切换磁悬浮形态。没有轨道,凌空浮起。等着看亚提拉笑话的考生绷不住了,表情活像在说:这人的轮椅会飞啊?
白虎会轻功。白虎牌轮椅,自然也会。
亚提拉从前看不惯装货,轮到自己能装,爽了。
“不要这么爱慕虚荣。”白虎试图唤醒她的谦逊。
“对不起嘛。”她从背包里掏出饮料,喝了一口。
“白虎。”
“嗯?”
“我想上厕所。”
“方才还喝饮料,尿急反喝水……别尿我身上。”
“不会啊喂!你当我是野人吗?”
“嗯……当然不是。就是不大讲卫生,以防万一。”
“大夫,我屙床上了。”白虎模仿起亚提拉先前耍宝的模样。
“我要哭了。你还在记仇。我要回念能力空间里。”
“哦哦,懂了。”
其实祂早就懂了,只是在报鼻涕之仇。
白虎心领神会,缓缓减速,从空中降落下来。
“没电了?能撑这么久也挺厉害。”
后方的考生陆续掉队,奇犽与小杰来到队伍前列。
“嗯嗯,我去充个电。你们先走,不用管我。”
——好吧,其实他们也没想管,是她自己自作多情。
待众人越过她,落至队伍最末,亚提拉与白虎便瞬移回了念能力空间。
“好舒服啊——”
她瘫进沙发,捶打自己僵硬的躯体。不是红木,是真皮,柔软与支撑并济。
躺着真舒服啊,葛优躺是世上最舒服的姿势。只是白虎觉得那样做轮椅不雅观,亚提拉软磨硬泡祂也没同意,不想跟着一起丢脸。
坐着也是个苦力活啊,上次做这么久还是在电脑桌前敲论文。
即便只是坐着,啥也没干,也无比难熬。
懒惰因子大爆发,她完全不想回去继续考试了,恨不得让白虎牌轮椅代她出席。白虎牌轮椅,就是她的话事人。她把号码牌别在轮椅上。
白虎捏捏她的脸:“你再不走,我就不陪你了。”
祂知道亚提拉不过是想撒娇。哎,放下身段哄哄孩子吧。她只是懒,心不坏。
“好。”
亚提拉一哄就好,孺子可教也。
不怪她最喜欢白虎——离了白虎,还有谁来哄她呢?活了这么大,头一回有人哄。
白虎虽是念兽,但具人形,有独立人格,通人性,在她眼里就是人。是她的亲人。
等等,这么定义人类的话,那伊蒂克那家伙?不行,伊蒂克那个癫婆不能是。祂因食人已被她开除人籍。
亚提拉讨好地给白虎捏肩,虽是谄媚,却也真诚。母慈子孝,一派祥和。
一人一虎消灭了一个果盘,才重返考场。刚一从下水道出口出来,便撞见西索以扑克牌破解“真假考官”的场面。
重见天日,她本打算拍几张失美乐湿地的照片,此刻却愣住了。
眼前的血腥太过猎奇。这般好的自然景致,全被这变态毁了。
失美乐湿地,又名“欺诈师之巢”。栖于此地的珍禽异兽,多以食人为生,生性狡猾贪婪。
可是,人也吃人。
谁说西索不算失美乐湿地的动物呢?将自己视作高高在上的存在,玩着他的考官游戏,毫无人性的任性鬼——亦是欺诈师。
亚提拉错过了“真假美猴王”的好戏,直面的是被扑克牌切割的尸体,与人面猿被西索斩杀的惨状。她胃里翻江倒海,心里波涛汹涌。
吊桥效应也没这么快的——她几乎是被西索吓晕的。心脏狂跳,还以为是对帅哥犯了花痴。
西索才不是什么带人识别真假考官的正义之士。他只是手痒了,借机释放凌虐欲与攻击欲。事实是:西索这样的恶魔,也能通过正当流程成为猎人,获得良善普通人一辈子够不到的特权。
猎人世界,就是这么荒谬。
“考官是由审查委员会委派现任猎人义务担任的,以现任猎人的功力,肯定能躲过我的攻击。”
西索还在那儿道貌岸然地解释。亚提拉听得眉头紧锁。
西索不过达成了“结果正义”,出发点丝毫不正,执行程序更不正。阴差阳错促成这般局面,考官虽有微词,也只能警告下不为例。
“从现在起,不论有任何理由,向我发起攻击者,视为违抗考官命令,立即取消考试资格。”
考官也没料到,西索竟敢直接攻击考官。
原来真是这样——没有明令禁止,就是可以。做出常人不能接受的行为,因无明文禁止,便只能警告下不为例,再缝缝补补修订规矩。考生守则与学校那些奇葩校规如出一辙:神人开先例。
“那就是失败者的下场。”
尸体已被秃鹫啃食殆尽。鲜活的生命,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个世界,不入帮派便是孤立的个体——无靠山,无传承,无人收尸,无人复仇。遵从丛林法则的社会,实则是动物世界,毫无托底机制与人道关怀,美其名曰“自然法则”。
这绝不是亚提拉对美好社会的认知。
每当直面这般惨淡现实,她便格外想家,想那个有两颗太阳的故乡。
这里根本是乱世。乱世先杀圣母。
亚提拉是个看动物世界都能共情到郁郁寡欢的高敏人,毫无自我边界感。此刻只能劝诫自己:再是社会主义巨婴,也别同情心泛滥——尤其是同情那种自作自受的坏蛋,以免惹火上身。
自己人才可以迎进家门,外人要放在篮子里。
那个试图趁乱拐走无辜考生的骗子,落得如此下场,死有余辜。可怕的是,像这样搏命的骗局,在这地狱般的土地上,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她万幸自己出身于文明法治的人类社会,还受了些教育。虽未实现自我价值,至少不至于危害社会。
进入失美乐湿地的考生,大约只剩三百出头。
处理好呕吐物,亚提拉与白虎已落后大部队很远——或者说,是刻意落后。
确认四周无人,白虎干脆恢复原形,驮着她赶路。
失美乐湿地蛇蝎毒虫环伺,轮椅终究有局限。亚提拉的空间通道已练得极为纯熟,可无数次躲过毒物偷袭;但毒物只需等那一次。
别赌那个“万一”。
有这个“万一”,便有必须直面伊蒂克的P=1。
雾气渐浓。亚提拉估计,西索要大开杀戒了。
她与白虎将后背托付给对方,戒备一切威胁。她用绳索将自己固定在白虎背上,白虎的尾巴也加了道支撑,以便祂腾出双手。
说是“托付后背”,其实是抬举她了——她就像全自动赛马上那个负重的骑手。
其实用“圆”便不必如此麻烦。
她的“圆”范围极广,进入她的圆,便是入了她的“领域”,下场只看她心情。
亚提拉先前试验过,心脏处继承的那枚“核心”,是泉水源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开“圆”一整天也不觉疲惫,像无上限的Steam家庭组,甚至可汲取“圆”内生灵的“念”。
哥哥的遗物,加上回溯机制,简直无敌。
幸好利器在好人手上。她不会拿来作恶,仅仅自保,偷偷筹备核弹也只图个心理安全感。
否则,她该是被讨伐的魔王、魔女了。
但用“圆”只会更麻烦——提早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处境只会更糟,不利于她套取情报。强者,尤其是断层的强者,会被忌惮,要承担身不由己的责任。
比起后患无穷,她宁愿此刻憋屈、麻烦。只是委屈白虎,跟着她受苦。
若她是身强体壮的健康之人,该多好?亚提拉痛恨这副孱弱躯壳带来的无力感,好憋屈,好屈辱,好不甘心。
“雷欧力!酷拉皮卡!亚提拉!奇犽说去前面比较好!”
小杰清亮的嗓音将亚提拉的魂喊了回来。
小天使啊。还会惦记着只说过几句话的她。老师会偏心学生,完全可以理解——世上就是有这般存在。
透过小杰,她看见了米特阿姨,看见了凯特。他们把他教得这样好,一个小天使背后肯定也有伟大的教育者。
她不是否定小杰的主观能动性与独立人格,而是觉得:小杰与金的不同,恰在于米特与身边人的影响。
“使劲跟上来呀。”
小杰担心伙伴安危。小杰好。
奇犽敏锐察觉西索意图。奇犽也好。
西索脑干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过于自由了。西索坏。
怕什么来什么。
躲过了杀人草莓龟、懒人蛙、骗人鸦、地雷菇、催眠蝶,过五关斩六将,结算奖励是——西索。
搞得好像她与白虎专程来见西索似的。无语。
那什么天才只是见我的门槛——亚提拉不想编了,想摆烂,想骂人。
白虎的真容,被最不该看见的人瞧见了。
西索的眼睛亮了。白虎是成熟的果实,果农忍不住要采摘。
“我本想在第一次测试前忍住的,但第一次测试实在太糟糕了?。所以呢,我也得帮忙选拔一下才好?——来帮他们鉴定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