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君竹拍了拍眼前单薄少年的肩,轻轻安抚着。
程晚凝一生也算可怜。为计取悦李牧之,被封为凝妃,最后无言地暴毙于宫中。
毕竟血浓于水,亲人这般横死,料谁也没办法这样贸然接受。
“你姐姐的事,”陈君竹斟酌着措辞,“我很遗憾。”
程莫玄轻轻咬着嘴唇,叹息道:“她走的时候,没人陪着她,新帝对外说她‘悲痛过度薨了’,可天下人心里清楚的很,她是被活生生逼死的。她没了儿子,没了指望,活着也是受罪。”
老槐树冠浓密,日光将少年的面容映得斑斑驳驳。
“有时候我恨她,也恨父亲死得早。”他说, “恨为何我一出生便家道中落,她为什么要把我送进宫,恨她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姐姐那样,护不住我,让我落入赵氏的魔掌之中。”
“可她就这样轻飘飘地死了,我又觉得……什么都没了。我们姐弟二人,不过都是这偌大宫中最渺小的蜉蝣罢了。”
面对少年突如其来的坦诚,陈君竹只是缄默,有些时候沉默比言语更有分量。
“不说这些了。”程莫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陈修撰,你今日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陈君竹从怀中取出个小小竹笼。
笼子只有拳头大小,编得精巧,里面关着一只灰白色的鸽子。鸽子咕咕叫了两声,歪着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着程莫玄。
他捧着竹笼,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这只鸽子经由薛怀简训练过,认得昭京周边的几条路线。你若遇到危险或要传递消息,就把它放出来,它会找到我。”
程莫玄接过竹笼,手指轻轻抚过鸽子的羽毛,鸽子也生得跟薛怀简般激灵,眨巴眨巴着两颗豆豆眼。
“薛怀简……”他喃喃道,“他也站在你们这边?”
“他站在对的一边。”陈君竹笑答。
程莫玄将竹笼轻轻收入袖中,袖子里显然缝了暗袋,竹笼塞进去,从外面竟看不出痕迹。
“还有一件事,你知不知道我和林青的画像已经传到各城关卡了?今日扮作乞儿经过城门,便看见了无数张我二人的通缉小像。”
“你和林编修?”
“李澜在全城通缉我们,显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程莫玄眉头紧皱:“那你们怎么办?”
“躲着走。”陈君竹笑了笑,“如今刚刚改朝换代,到处都是躲着走的前朝余孽。不差我们两个。”
“程典籍,还请你也多多小心,找不到永安,李澜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你带着永安务必要小心,有什么事就用鸽子联络我。无论多远,我都会来。”
程莫玄抬起头,逆光中陈君竹的面容看不太真切,依稀能看清他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眸。
“好。”少年轻声细语道,“你和林编修,也要保重。”
陈君竹微微点了点头,便从容转身而去。他走出槐树的浓荫,走进正午白晃晃的日光里,很快消失在巷口。
程莫玄又多乘凉了一会儿,轻轻按了按袖中的竹笼。鸽子疑惑,鸽子不解,摇头晃脑地在里面动了动,咕咕叫了两声。
少年就这样一路低着头原路返回,很快便回到了客栈。
地下室的石阶上赫然坐着个小小人影,小女孩憨态可掬,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抓着一块桂花糕狼吞虎咽地啃着。
看见程莫玄,小女孩的眼睛就瞬间亮了起来。
“小老师!你好漂亮!”她含混不清地叫着,举起手里的桂花糕,朝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程莫玄温柔地蹲下身,接住她,生怕永安一不留神就摔了一大跤。
“永安乖。”他摸了摸她的头,“小老师回来了。”
老板娘从店里探出头来,见程莫玄一身女装哄着个小女孩,先是扬了扬嘴角,随即移开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回来了?”她问,语气随意。
“回来了。”程莫玄抱着永安站起来,“多谢嫂子照看。”
“谢什么,永安乖着呢。”老板娘大剌剌的,不爱同他说这些客气话,又道,“方才那个送面点的郝掌柜给你们付了些银两,还嘱咐我们夫妻俩谨言慎行呢。”
程莫玄心头微微一提:“他……”
“哎,担心什么!我们都多少年交情了,你俩的事,绝不会走漏半句风声。”
程莫玄这才放心地点点头,抱着永安往地下室走。
楼梯设计得窄而陡,他只能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扶着墙壁,拖着残腿慢吞吞地向下移动。永安乖乖地趴在他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嚼着没吃完桂花糕,吧唧吧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