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虞簪着水晶钗，穿着一袭浅紫色襦裙，端坐在画案前，执笔画着结香。
段简之拿着木雁，提起长槊走到画案前，屈膝蹲在纪虞身旁，将东西呈给纪虞看。
“虞儿求的护身符我收到了，很灵验，几回颃赭长刀利箭都帮我避过去。谢谢虞儿。”
段简之将木雁头对头放在桌上，含情脉脉地看着纪虞。
“相思雁，齐头雁，双飞雁，南归雁。黄杨木的，雕了两晚上。雕得还行吗？”
“坐篝火旁雕大雁时，满心欢喜，一边雕木雁，一边想着等战事结束，捕上两只作聘雁，带回隆阳送虞儿。”
“木雁没来得急上色，赶明儿我给它俩添上色，就放在床头，一只虞儿，一只我。”
段简之横起长槊，“还有这长槊。虞儿，这里，槊杆上我錾了九朵结香，九朵，同千岁山送你的一样。”
“不瞒虞儿，那时我便藏了心思，想和虞儿长长久久的。”
“竞驰打趣我，说我冰天雪地里乱放春桃花。竞驰愣头锤子一个，哪知相思意趣。”
“虞儿，每每上阵杀敌，我的手握在这里，掌心很烫，如有神助，很有力气。心想着再是骁勇些，多斩几个敌首，多破几处敌营，驱除贼子，平定襄北，戴着红缨回隆阳登门求娶虞儿。”
“说来羞愧，虽和虞儿仅有一面之缘。但在襄北，我……偷偷念了虞儿无数回。甚至在梦中，与虞儿见了无数回。”
“虞儿，梦中的你和现在一模一样。你对我说，也喜欢我，愿意做我的妻子，给我高兴坏了！”
段简之笑得爱恋。
“虞儿，我俩去了千岁山，还是枯木那个位置，你没带帷帽，我俩没隔着距离，依偎着坐在一起。结香漫山遍野都是，你说要在咱俩院中也种上结香，我说要种便种满整个院子。”
“虞儿，襄北营帐中的结香开了，开得很漂亮！落了的我都收了起来，装在袋子里，挂在床头，不时能闻见香。”
“虞儿，我俩还逛了隆阳城，吃了常德大街上的甜饮子，桥头赵大娘家的三春面。我俩还一起去天光寺上了香，拜了佛，求了同心结。就连襄北，也是在一起的。我俩在营帐外堆了雪兔雪狮子。飞雪旷野里，我俩一起跑马……”
段简之语气湿濡。
“虞儿，在梦中，我俩真的……真的过了大半生……”
纪虞停笔轻声说道： “青儿，青儿！你瞧，窗那边飞来两只蝴蝶。”
段简之应荛宁远岚顺着纪虞眸光看去，窗棂下，结香上当真停了两只白蝶。
“这蝴蝶从未见过。白色的翅膀，边上还有一圈亮紫色的外沿，真好看。”
“青儿，不用琉璃瓶，不要捉它，我在这看看就行，我要将它俩画进画里。”
笔尖沾上白泥，纪虞画着蝶，“杨花扑帐春云热，龟甲屏风醉眼缬。东家蝴蝶西家飞，白骑少年今日归。”
不知青儿同纪虞说了什么，纪虞耳朵红了。
“不是说我自己，这是李贺的诗。写出‘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诗鬼李贺。让你多看书，你要贪吃惫懒晒太阳！”
“青儿。明日咱俩去上次那家画铺将画裱起来。连同柜子里那几幅一起，他家裱的不错。”
“青儿，你坐去那儿，我给你画上一幅……”
青儿记忆中的纪虞是那么的美好。
段简之怜爱不舍地深深凝望着纪虞，抬起烙着印的手，轻轻触碰，唤出心底眷恋，“虞儿。”
阵法停，幻象散。
应荛收回东曦镜。
段简之缓缓站起身，看着空空如也的椅子，脸庞上留着泪痕。
正在此时，院外飞来一只白蝶停在长槊上，亮紫色的翅沿，同纪虞画中的一样。
段简之看着白蝶，握紧长槊，含泪带起笑，畅然说道：“思念杳无尽，錾花蝶复来。襄北，虞儿，我都晓得。”
事情完毕，一张符箓从应荛手中飞出，点醒青儿。
“宁远岚。”应荛坐屋脊上说道：“我瞧千岁山山腰就不错，纪虞埋在那儿最好不过。”
“是不错，我同阿耶说。”
宁远岚挺挺腰杆，看着屋脊上的应荛，道：“应荛，下来，同我回督御司。”
应荛手臂搭在膝上，居高临下笑看着宁远岚，不答话。
又是那种纯真烂漫，眼眸里只装着他的笑。
借着月光，宁远岚仰头瞧着应荛，叉着腰，有恃无恐地道：“怎么，不要你的铃铛了？”
“要啊，当然要！”
宁远岚催促道：“那还不赶快下来同我一道回去！”
应荛站起身说道：“不回去……也是可以的。”
正当宁远岚咂摸着这句话，什么叫不回去也可以……
应荛弹指一响，不知从何处蹿出来一只黑盒，丁零当啷地晃着腹中物件，驮着两只鬼煞童子，沿着柱梁攀上屋檐。
宁远岚眼珠越瞪越大，越看越清楚，这不是他装法器的宝盒么！放他寝殿的东西，怎么像猧子一样跑到这儿来？
宝盒还甚是认主懂事地跳到应荛手上托着。
守护老太太和纪虞尸身的老三老四回到应荛身上。
应荛掸了眼黑盒，掂着盒子重量，“这盒子做工精巧！有些分量，该是装着些宝贝！”
“应荛！我的盒子。”宁远岚作势要跃上屋檐擒住应荛，夺回宝盒。
应荛双指一压，宁远岚双膝一软，径直跪在地上。
“六皇子，稍安勿躁。”
宁远岚浑身纯阳之气没了……顷刻间，全没了……
阵法……东曦镜！应荛的破镜子吸他阳气！
宁远岚立时明白应荛为何要邀他一同作阵！根本不是想看他露上两手，而是要将他套牢在阵法里。
运阵时，要是他察觉到东曦镜会吸阳气，为了幻境，他撤离不得。要是撤开，纪虞散了，教段简之又心死一回。要是没察觉……便如眼下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