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那是一张干净的脸,同在青春期,他竟一颗痘痘、黑头都没有,鼻梁直挺,眼神清澈,脸颊和眼尾似乎还带点红晕,很浅,反正比起西市一中这个亮眼的紫色校服要浅得多。
对方还单肩背个包,似乎是因为跑上楼燥热带来的红晕,他此刻正认真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薄唇微扬,看起来态度很友善且是真的很想坐我这个、最后一排里靠过道的位置。
我还在思索,对方又补充道:“原来这两个位置就是空的,我都是坐这个位置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坐过道方便我去学生会......”似乎是觉得这样说,有点装,他又思考了一会说,“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学生会真的有很多破事要干,我们经常要standby......”
对我来说,两个空位都是最后一排,过不过道也大同小异,更何况眼前这个男生是这个位置的原主、还经常有事要干。
看着身后这个与后墙还有最多两厘米距离的椅子,我已经能想象到,如果我不坐里面,岂不是要经常站出来,让坐里面的这个男生出去?
想想就头皮发麻,浑身不得劲。
我还是没回复他,只一跨步,坐进去了里面的位置。
他还没来得及和我说什么,斜对面的一个男生刚好开口取笑他:“陈齐喑来这么早教室干吗呀?”
“你说干嘛?你们谁干的,把我寒假作业答案撕了,我自己做了一大半才发现不对劲!”陈齐喑先回了那个调侃他的男生,才转头向我道谢。
“真的假的呀,你自己做了一大半......”
“张明轩你别给我废话,把你的答案拿给我!”言语间,陈齐喑已经坐下,从书包掏出寒假作业来了,就等着斜对面的男生把答案递给他。
我余光看到,那个叫张明轩的男生递给他一个小长条的东西:“呐,给。”
陈齐喑没看,正在书包翻找他的笔,这一摸不得了,这和寒假作业答案的手感并不相同,他质问对方:“我说要答案!给的什么玩意!”
我看了一眼,那个小长条是个白色的信封。
这下好了,陈齐喑笔都不翻了,左手放下书包,右手攥着情书,一鼓作气地扔给张明轩,而原本递来情书的“派件员”张明轩已经坐回位置上,听到陈齐喑的质问,还在回头笑呢,他咧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那个白色的信封就这样砸到他嘴上,信封像有感应般,砸完就垂直掉落在地,张明轩去抓,张牙舞爪的样子,像极了深海大章鱼做广播体操。
我正处在一个隐蔽性极强的看戏台,悄咪地发笑,那位张明轩的好友陈齐喑对我补充道:“他有病,别管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多年好友的默契,在那位做完广播体操的章鱼同学把信封扔回来的时候,陈齐喑已经操起包里的生物书完美地挡了回去,章鱼同学又“重操旧业”地手忙脚乱把信封捡起来,并发出一堆问候:“我去了!陈齐喑!!这是我们班的情书,你好歹看一眼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看本班的情书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齐喑像是更无语了,手上的生物书也顺势砸过去:“我说了多少遍了,别再转交情书了,小小年纪情情爱爱的,滚!”
等陈齐喑收拾好桌面的东西,想问我借答案的时,章鱼同学又过来了,这次他倒没什么大动作,一脸瘆得慌地笑嘻嘻:“哎呀,这不是孔姐,她非得交你手上嘛,我这不好交差啊......”说着,“章”明轩同学唯唯诺诺的双手奉上那封见过大风大浪的白色信封,还时不时眨着眼睛看着陈齐喑。
陈齐喑轻叹了口气,他左手接了信,右手摊开示意张明轩拿寒假作业答案,情书这件事算是不再计较。
在晚自习后,我看见陈齐喑将信封插入数学书里的某页,走到前排去,给了一个长卷发的女生,他似乎是说了一个页码,那个女生也就顺势打开了——她的情书被完整还回来了。
陈齐喑功成身退,她下意识回头看陈齐喑。
那个女生的表情,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是委屈、是不甘、是羞恼成怒。
很快,我就知道那个女生是谁了,她叫孔玉思,成绩中上游,因为性格活跃,结识了很多人,她凭借着好成绩和斯文的长相,在老师堆里,是有名的“好学生”。
但可惜,她并不是。
孔玉思爱打扮,最爱和她的一群小团体姐妹,在走廊门口聊哪里的衣服鞋子好看、学校的哪个女生男生穿的好看,当然,她最爱议论的是,别人的成绩、穿搭、长相和家境。
“思思,你说的那件衣服,我好像见新来的那个穿过......”她小团体里的a说。
“谁?哦,王窈啊,看她浑身那气质,衣服也不可能是正版的吧哈哈哈哈哈.....”
“但我觉得王窈穿衣服挺好看的,王窈长得还挺好.....”她们团体里的b帮我说话了。
“还行吧,她那个小身板,衣服是童装的吧。”孔玉思打断了b说话。
可能因为我坐在陈齐喑边上,她在陈齐喑那吃瘪的怒火,祸及到了我这条小池塘里的鱼,我总是能在去打水的课间,常听到她们对我不怀好意的议论。
似乎每个班里都有这样的人,仗着她们口中的“无意”,光明正大的把全班人从头到脚议论个遍,连路过的狗都不会放过,其尖锐的眼神和敏感的程度,私生饭见了,都得喊一声祖师爷。
而孔玉思,可以被喊一句祖师奶。
我经常在第三节课、第六节课、晚读下课后去打水,而我遇到她们的概率有80%高,甚至撞到她们正好议论我的概率有90%,我真的很怀疑,她们是不是在故意针对我,当然,我没有证据,况且被她们议论过的女生不止我一个,我冲上前去闹,还可能被反咬一口。
从小到大的教育,让我无法认可她们装作“无意”的、带着明晃晃恶意的议论行为,却也无法让我有面对她们更好的解决办法。
我只能装作听不见,拿对待家里人无语、枯燥话题的无视策略来应付这些远比地沟里的老鼠还要恶心上一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