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似火,顺着照在人手背上、手臂上。
沈泊影坐在床上看案卷,花以苔没回戒律堂,而是来了这里,她敲敲门:“大人。”
“进。”
花以苔坐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被保护地很好。
是面镜子。
她递过去,道:“大人,这是素心境,送你的,照人时可稳定心绪,有助凝神。”
沈泊影:“贿赂我?”
“不是不是!”花以苔才联想起沈泊影的身份,随便送东西,确实像贿赂。
她解释道:“大人帮过我,我总得回报下大人,虽然东西不贵重,但也算是我的心意,请收下吧。”
沈泊影接过镜子照了照,里面的自己包着一只眼睛,尽显憔悴。
“喂——沈泊影!”
外头闯进来一道声音。
“我刚听说了你的事,来看你了!我爹说了,咱们虽然有缘无分了,但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风风火火踏进一个人,手抱着鹿茸灵芝、人参虫草,还有数不清的固本丹、温元膏。
王师萱把东西往旁边一推,看见花以苔,笑颜宕空,玉指点点:“欸?怎么又是你?你从小孩变回来了?”
她又扭头看看沈泊影,恍然大悟般:“你不是跟那个姓楚的在一起吗,你脚踏两只船?”
花以苔赶忙道:“郡主误会了,我是大人身边的差役,跟大人清清白白。”
王师萱道:“我看未必,一个小差役,敢两次在外怼我,定是身后有人撑腰吧!”
花以苔道:“郡主……我只是个普通人,您想多了。”
王师萱甩甩头上珠钗,倨傲道:“普通人……那我命令你跟我道歉。”
花以苔起身,一步步靠近王师萱,眼神沉静,来到面前时又软下来,毫不犹豫道:“抱歉,郡主。”
这回轮到王师萱愣住了:“让你道还真道啊?你不是厉害着吗?”
花以苔笑道:“我知道郡主不是坏人,跟你道歉很快能解决问题,为什么不做?”
“……”
面前这张脸粉面含雾,不艳不妖,像一汪清泉,清浅一笑,便勾得人移不开目光。
王师萱对上那双眼睛,忽然怔了一下。
那双眼清澈得很,望过来时带着一点懵懂,又藏着一丝不自知的无奈——无奈什么呢?无奈自己是个小差役,不得不低头道歉?
偏偏是这样。
王师萱心口莫名其妙跳了一下,她下意识想瞪回去,可目光刚一碰上,就慌慌张张偏开了,耳根子竟有些发烫。
这是怎么了?
她搓搓手,掩饰般干咳一声:“算、算了,饶你了。”
花以苔笑道:“我就知道郡主是个好人。”
“……不客气。”
王师萱颇为尴尬,晃得头上珠翠乱响,什么话都没再说,落荒而逃。
花以苔松了口气,坐回去。
沈泊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我听说了楚却尘受雷刑的事。”他声音平缓,“他怎么样了?”
花以苔垂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捻了捻:“……应该还可以。”
“应该?”
沈泊影的眼睛里没什么质问的意思,只是静静看着她。
“……我也不清楚。”花以苔老实道,“我没去找他。”
沈泊影没接这话,只问:“你来找我只是为了送法器?”
花以苔顿了一下。
她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想得很清楚,可这会儿被这么一问,忽然说不清那“一件事”和“来看大人”之间,到底哪个更占上风。
“瞒不过大人。”她索性认了,“我确实有一件事想不通,想来问问。”
沈泊影靠回榻上,那只手搭在膝头,指节分明,像等着什么。
“说吧。”
花以苔把徐之述讲的秘密完整复述给了沈泊影,并道:“大人,你觉得,二师兄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沈泊影收起镜子,沉默良久,似在回想些什么,目光落在很远的什么地方。
“我也给你讲个故事。你先听完,再想。”
“好。”
“多年前,”沈泊影开口,“那时我跟在宗主身边,还未完全接管戒律堂,楚却尘他们也就十二三岁……穆怜栀年纪最小,宗主让她选一位搭档。她起初想选楚却尘,但那时候楚却尘跟谁也不亲近,她或许是有些害怕,犹豫了会儿,最后选了徐之述。”
沈泊影垂下眼,似乎看见了当年的场景。
“我本以为这事就定了。结果楚却尘忽然说,‘搭档讲究性情相契,师妹年幼怯弱,师兄性格温和,两人并不相宜。’后来,是他主动做了穆怜栀的搭档。”
花以苔问:“大人,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吗?”
“那时候楚却尘并不插手旁人之事,他的行径落我眼里,反常至极……”
沈泊影沉思良久,开口道:“我想,他本意不在穆怜栀,而是徐之述。”
又道:“我并不太了解他们二人。但我想,一个能为宗门受天雷刑罚的人,不会行隐私歹事。正如他追求你,虽有些不管不顾,但心意勉强算是坦荡。”
“……”
哪跟哪啊?
花以苔摇头道:“大人,我还是不明白,曾经大师兄还托二师兄去买过桃花酥……想来他二人关系应当不错……”
“感情是最难说清楚的,我认为你想知道什么,直接去问楚却尘比较好。”
“……他不一定跟我说实话。”
“未必,有时是一叶障目,不见真心。”
花以苔叹息一声:“好的大人,不过……您这是为他说话吗?”
“并不是,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查他,发现他确实为宗门做了不少事,公德心还是有的,仅是私德有损,且只针对你,你还是要小心他的。”
“……好的大人。”
出了刑医馆的大门,外面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北斗七星挂在远处。
花以苔往寮舍走去,月色很淡,脚下的路灰蒙蒙的。
一颗小石子横在面前,她下意识抬脚——
脚在半空顿住了。
上次踢到石子,是踢到了徐之述,那次他回头,问了她一个问题。
这会儿站在夜风里,那句话忽然浮上来,字字清楚:
“既然是年少情意,却尘身上有个胎记,你知道是在哪里吗?”
楚却尘后背有个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