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少年将军战绩赫然,曾被誉为“大璟之刃”,以人形兵器的姿态在战场纵横驰骋,亲率边军镇守国门,令外敌闻风丧胆。往昔的喧嚣与辉煌,早已在岁月长河中被彻底尘封,连熟读《攻战奇策》的魏汝盼也未听闻这些故事。
澹台良屿泰然自若,头顶洒下月色,瞳仁映着老顽童在自己面前上蹿下跳的身影。
云鹤子闹够了终于消停,琢磨着这人太闷,还是和十二一同玩耍更有意思些。
小道长清了清喉咙,转而正色道,“独根草,那药你也要坚持服上七七四十九日。否则下一个别有洞天就直接开在你胸口上了。”
剧痛是伴随时空裂隙而来的后遗症,如影随形,总是来得又急又猛,周身如被无形之力撕扯,撕裂感瞬间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啃噬身心。每一次发作,都在无声提醒他那场离奇的穿越。
其他同行人安然无恙,只因最凶险刹那,澹台良屿以自身为盾,硬生生替他们承受了那股狂暴扭曲的力道。
亏得澹台良屿这份惊人的忍耐力,换作旁人早该去阎王殿报到了,哪能活着从喀兰若出来?再有幸遇到云鹤子,用千年的独根草补经脉、养根基,一点一点替他修复被承受时空之力重创的气海。
“这个别谢我,那株百年难遇独根草让小十二採到,是她的缘法。上天怜你仗义,以一己之力扛下五人的时空反噬,是你的福报。”
与此同时,妙音指尖轻移,一段新曲悠悠扬起。
二人缄口静听。
*** ***
细听良久,澹台良屿才缓缓抬眸,看一眼云鹤子,彼此面目模糊在夜色深处,神情难辨。
云鹤子知其深意,忽然低笑出声,“我等年久岁深,早非此世中人。往后啊,是绝不会再出山的。”
不下山,不问世事,就不用有立场。大抵是身处山中不知岁月长,连云鹤子都不记得自己到底多少岁了。这世间辽阔,江湖路远,他和鲲一样,守着这片飞瀑岭,别有洞天成为自己唯一的容身之处。于他们而言,壶中自有日月,也是另一方安稳的世间。
这话听得澹台良屿心头微动:“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我,亦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云鹤子眉毛一竖,看了他好几眼:“但命运把你带到了你该去的地方。”
月轮渐升,一明一暗的分割线,仿佛架起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稍稍思忖,小道长眉梢往上提了提,打量他:青年着月白交领窄袖暗纹长袍,勾勒出笔挺流畅的腰背线条。此时立于月光下,眉眼漆黑深邃,既有世家子的温润谦和,又藏着沙场浴血的凛冽锋芒,两种反差鲜明的气韵在他身上糅合,清雅夺目。
明明生了张不显年岁的清俊面庞,却偏偏蓄起胡须,好让外貌添几分沉肃威凛,看起来老成些。云鹤子想起昔有兰陵王,因貌甚昳丽而不足以慑敌,遂上战场时必以面具掩去真容。
眼前这人样貌同样出挑,云鹤子故作嫌弃道,“难怪小十二说她......说你......”
他这话说得藏头露尾,跟打哑谜一样,澹台良屿沉默了一息,终是忍不住开口,声线微紧,“她怎么?说我什么?”
云鹤子暗笑,还当他真是块无波无澜的木头。他慢悠悠“唔”了一声,朝前方努了努嘴,笑眼弯成两道弧:想知道啊,自己过去,亲自问她。
魏汝盼半天都没动一下,澹台良屿眸色微沉,快步走过去看她。心悠悠悬起,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
药有温补经脉,舒络安神的功效,少女饮罢,斜斜地倚在大石旁睡着了,手脚如小兽般蜷在一起。
澹台良屿才发觉她竟长高了不少,每晚如此高强度的训练没瘦反而更矫健,脸上的那团孩子气也褪去许多。她身上有种旺盛的生命力,像日夜不停生长的树,肆意又顽强。
山石硌得后背发疼,她只能侧躺着,这睡姿得不到舒展,餐风饮露连条薄被也没有,魏汝盼睡得皱起眉头,小鼻子偶尔轻轻抽一下,好像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连睡颜都透着几分委屈。
“十二,”澹台良屿俯身,轻声在她耳畔唤道,“十二,醒醒,回去再睡。”
魏汝盼毫无醒转之意,许是觉得凉,反倒自顾自地往自己臂弯里又钻了钻,蹭乱了额发,鼻息咻咻,比醒时咋咋呼呼的模样多了几分惹人疼的软意。
澹台良屿垂眸望着她,忽然想替她挡住一点什么,好让那些沉重的东西暂时不要落到她身上。
他指尖微抬,悬在半空顿了顿,终是轻轻落在她肩头,“十二?”
话音刚落,像是被惊扰,又像是寻着了依靠,魏汝盼猛地伸出手,一把攥紧了他的手指。
那力道不算重,她的手无论何时都是暖烘烘的,暖意跟着传了过来,澹台良屿整个后背陡然绷紧,竟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