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思倏然抬首,循声望去。
眼见远处人影渐近,她心头一惊,趁他出神间隙,从凌乱风月中利落跳脱出来。
低首拢衣整袂,月光之下,雾湿的素裙勾勒出她优美的曲线,半湿的发丝贴垂颊边颈侧,衬得她眉眼愈发楚楚,清丽入骨却又风情暗生。
谢辞山倒不慌,亦起身,长臂一舒,轻松将她重新捞回怀中,两人身形重新相贴。
“怕什么,人来了就来呗。”
她急得要骂人:“谁跟你一样皮厚,再不放开我,你永远都别想见我!”
这倒是打蛇打到七寸了,他倏然松了一半的力,在她要跑的刹那,堪堪拉住她的手道:“南城外风葭渡口,旬末休沐,日落时分我会在那里。”
随即他松了手,看着她从曲廊通向内湖的卧虹之上渐渐隐去。
果真是穆真,谢辞山嘴上不慌心底更是毫无波澜。
就算穆真撞见又怎的,便是滇世子,他都不在乎。
“谢大哥,你怎么在这里?”穆真气喘吁吁跑向谢辞山,眼珠子一转,嗓子也跟着捏起来,“让人家好找。”
谢辞山捡起地上的袍子与蹀躞带,一面走一面披袍扎带:“你找我做什么?”一番缱绻温存后,心神骤然归落现实,他整个人显得有些刺。
穆真毫不在意,她的谢大哥一直是阴晴不定。
“这几日跟着女人们插花还欣赏什么画,看鱼还能看半个时辰,早知道,我不来了。要不,你带我去附近骑马?”穆真提议道。
“我有公务在身,没空,若真要骑马,我让石校尉带你。”
穆真不乐意,心想谁要那个小毛孩跟着。
“刚刚听说你去审女贼了,人呢?”穆真扫了一眼谢辞山手中的蹀躞带,瞪大眼睛问:“你该不会拿这皮带子抽她吧,你到底怎么审她的?”
手一顿,谢辞山唇角微勾,眸底沉了几分。
审这个字,倒也贴切。
※
一夜辗转,终难成眠。
来日杨柳思便听说行宫闹了贼人,惊扰到贵妃,贵妃要先行回宫。
贵妃意兴阑珊,识相的众女眷哪会独自逗留,便要一同回。
杨柳思自然巴不得。
将登车辇之时,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贵人请止步!”
杨柳思回首望去,见一青年端身而立。
这人是芸香楼轮值的翰林。
这几日殷勤地帮杨柳思寻了几本书,只是未曾询问名姓。
杨柳思盈盈施礼:“大人有何见教?”
白面现出些微薄红,青年抿抿唇道:“贵人言重了,仆哪里受得起。昨日见您离去仓促,怕是书卷未竟。仆恰好有誊抄本一卷,您若不嫌字迹潦草,且拿去续看。”
杨柳思有些迟疑,一旁珮儿见状,也不敢去接书。
“大人有所不知,我自南滇而来。此番得以入阁观书,已是承蒙恩许。倘若将典籍携出,怕是有违制之嫌。”
青年一愣,随即笑道:“贵人莫多虑。芸香阁并非皇家秘藏书府。前几年这里形同荒废,行将拆撤,我与几位同僚心中惋惜,便自发凑出资财、出力打理。此故,倒像是皇苑中的私产一般。再说,书以载道,贵在流通。若秘不示人,何苦付梓刻印。”
杨柳思让珮儿接了书,顺道请教了青年的名姓。
青年亦很热忱地说自己姓宋名屏骐,字默行,越州人氏,如今是翰林院侍读学士。
杨柳思心下暗叹,竟是和谢绍庭一般品级的高阶近臣。
谢绍庭乃去岁状元郎,声名在外,擢升甚速,可眼前的宋屏骐瞧着甚至比谢辞山还小些!
此人前途无量,不可小觑。
更令杨柳思意外的是,宋屏骐竟特意她整理了一份本朝士林文集书目,每部文集存放位置,以及书目下对应的作者、篇目,皆备细载明。
这般谨细周详的做事风格甚合杨柳思之意,便是先前在明州万卷楼,众人眼中的大才子白若溪,论处事妥帖周全,亦不及宋屏骐什一。
暗自称许,到底不安。
凭什么呢?
她是所谓的贵人,却来自八竿子打不到的番邦,对此人毫无裨益。
这份书目整理出来,怕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此人大费周章讨好自己有何目的呢。?
大概是洞悉到杨柳思的畏难情绪,宋屏骐解释道:“同是爱书之人,举手之劳本是分内事。纵使是寻常人前来,仆亦会尽心照拂。仆见贵人偏爱士林文章,故而整理此目。目录中空缺之名,皆因当事人涉事不便记载,篇目内容却分毫未缺。”
“这些文章可都在阁中。”杨柳思目光闪烁,心澜乍起。
“自然在。仆近日领命编撰国史,常在芸香阁。贵人若要看哪样,仆愿代为寻觅。”
有了共通的话题,寻常寒暄渐作深谈。
若非即将启程,单论诗书典籍,便是畅谈半日亦觉不足。
男子身着绯色官袍,长身玉立,女子一袭翠罗长裙,鲜妍动人。
一绯一碧相映而立,落在不远处的谢辞山眼中,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