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她不同以往的外向活泼,甚至还饮了酒,怕是多少都跟毓麟丸有关。
若非自己临时被拉上船,或许这颗毓麟丸就不必送还了吧。
要不是秦王在里面生死未卜,谢辞山只想昼夜兼程赶往明州,抓她问个究竟。
先前,他总觉来日方长,自己愿意等她放下心结、戒备,主动告诉自己心中所藏。
可如今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他早该盯着她,逼着她,迫着她,将过往,将心事,将隐情,逐字逐句,全部都告诉他。
舱内施治之声细若蚊蚋,舱外江风烈烈呼啸。
旁人只当他冷面凝眉,是心系秦王安危,又怎知他心底早已烈火焚身,焦灼得近乎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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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门开处,张三整袖理袍迈步而出,而舱内,隐约听得藤王说话的声音。
净手之后,提笔开药方时,张三慢条斯理解释道:“暗箭淬毒,入肉颇深,先前未取干净,残毒铁屑循血侵腑,这才人事不知。小老儿已将毒根刮净,碎屑清毕,创口逐层缝合妥当。如今,公子心脉虽弱,性命可保无虞。只是箭创深损肌理,后续最忌颠簸动气。可方才听公子说,身负要事,片刻耽搁不得。罢了,病患之人,心宽方利于休养,强阻反为不美。老夫留下这方子,可在举国任何一家五杏堂取药。不过,切记要按时敷用,百日之内或可疗愈。至于最终恢复几分,便全看公子自惜几分了。”
众人先前还疑虑重重、轻慢担忧,待听得张三一番医嘱,条理分明、切中肯綮,方知谢辞山当真请来了良医。
待张三跟随船郎中叮嘱后续用药之事后,便告辞离去。
谢辞山心存感激,执意送他,快出码头时,张三无论如何不让他送了。
“公子请回,药我会尽快着人送达。此外,公子自家多保重!”张三比谢辞山矮了一大截,拍不到他肩膀,只能退其次抓了抓他胳膊。
层层皱纹中舒展出一抹笑容,如老树抽芽,慈和安稳。
谢辞山心头一热,不自然地说道:“多谢老丈、雪堂主,我之前多有冒犯,实在不该——”但转念一思,雪里枪这个人,虽说暗中帮了自己,但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危险又复杂的一个女人。
自己到底该不该感谢她,还真不好说。
“公子不必挂心。这世间没有无端的恶,自然也没有平白的善,不过因果循环罢了。”说着,张三便登车飘然而去。
谢辞山倒真的没想到,雪里枪貌似是个疯子,可她这些手下医者,比如张三,很正常,甚至比一般正常人还要正常的那种。
关键,谢辞山能觉察张三这个年逾九十的老头对雪里枪的忠笃之心。
雪里枪,可真是个谜。
不过,这个谜,他没兴趣去参透。
毕竟,还有一个同样成谜的女子,才是长久绵亘在他心头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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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二公子!”
谢辞山兀自出神,忽闻远远有人在唤他,声气颇熟。
扭头却见矮脚虎一般的黄四冲他跑了过来,眉眼间是抑不住的喜悦。
谢辞山没那么高兴见到黄四,他走前可是嘱咐过他,护好杨柳思。
“公子,你怎么在越州?”
“我倒要问问你?”
黄四打小跟着谢辞山,摸透了他的性子。
只这一句反问,便知公子心头已然不悦,甚至还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公子,你是不知道,杨先生早就离开明州了,家都提前搬空了。”
黄四一直觉得杨柳思多少耽误了谢辞山的前程。
如今杨柳思这骤然的离去更印证了他的猜想,因此免不了在谢辞山面前一番添油加醋甚至是夸大其词。
在黄四絮絮叨叨、东扯西拉的叙述中,谢辞山了解了三点。
其一,她十八日夜里走海路离了明州,那船假意北行十余里,随即悄然折转南下;可她对万卷楼众人只说,是北上沙洲探亲。
其二,她早就暗中打点行装,为安顿孟婆婆,还特意接来孟婆婆的侄女照料,看情形,那侄女此番怕是不会再走了。
其三,万卷楼上下事务,她皆已妥善安排,连楼中小伙计的前程去向,都一一写在《经营要略》之中,如今此书,便在谢绍昭手上。
勾唇浅笑,眸冷如霜。
“骗我。”语气轻淡,却字字刺骨。
“公子在她身上也没花多少吧?只要没骗财,便算还好。” 在黄四看来,既没买房置地,也没砸过银子,算不得亏,顶多只是费了点心思。
原本他强行压在心底的涩痛早已翻涌难抑,此刻乍闻黄四这番话,心口骤然一紧,郁气堵在胸腔,上下不得、进退无路。
再这般强压下去,怕是要生生憋出内伤。
“只要没骗财,便算还好?”抬眼不可思议地盯着黄四,眸光沉暗慑人,压得黄四心头发颤。
黄四分明知晓,这看似问句,实则已是彻底否定。可他愚钝,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在黄四粗浅的认知里,银钱本就是世间最要紧之物。婆娘跑了,只要有钱,还可再娶。那女子不告而别,负了公子。但以公子的家势,再寻一位绝代佳人,终究不是难事。
谢辞山微微仰面,轻闭双眸,侧颜清俊如琢。
本是一副骄矜凌厉的骨相,偏因眉宇间深藏的隐痛,透出过刚易折的破碎之态。
终究,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轻叹道:“就此别过吧。等我安顿好,自会与你联系。你继续帮我盯着万卷楼、河下街。不要跟任何人说你见过我。”
黄四忙道:“王朝既然跟着公子,公子也索性带我去,杨先生都不在明州——”
想到秦王所说的性命难保之语,谢辞山道:“等我混出点名堂,自然带上你,王朝本属行伍之人,与你不同。”
“公子封侯拜相是迟早的事。”
谢辞山笑道:“那借你吉言了。”说完,他转身朝着泊船而去。
海风骤疾,衣袂翻飞,一道孤影渐行渐远,终是融进漫天白帆与浩渺海天之间。
黄四僵立原地,久久未动。
他觉得,与上次的彷徨茫然不同,这次,公子分明是绝意赴远,似无半分回头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