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知道了——”
“那幅画怕是有些年头了。”谢辞山像是自言自语。
“书籍字画我都懂,那幅画不是假的。只是,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其实,在看到画的那一刻,谢辞山便认定此人便是自己的至亲,但他并未感到不得了的震惊。
因为,在他心里,他一直都隐隐觉得自己并非谢炜桢的亲生子。
谢家兄妹都是绍字辈,何以他偏偏叫辞山。
此外,谢家兄妹彼此相似,自己却不像他们,甚至一点都不像谢炜桢。
谢绍昭骂自己外生子,她的意思大概是谢潘氏躲在外面生了自己。
其实那个时候谢辞山难过的点在于,外生子或许还知道父亲是谁,而他,甚至都不知道生父是谁。
但,谢炜桢对他极好,从他记事起,无论住在外面,还是进了谢家,谢炜桢对他的宠爱从未缺席。
谢家兄妹犯了错,谢炜桢往往棍棒相加。而自己若是调皮,破了规矩,谢炜桢重话都舍不得说上半句。
对于谢辞山来说,墙上的那幅画即便是自己的至亲,即便他看着很温和,留给自己的,也只有些虚无缥缈的念想。
而谢炜桢对自己的鞠养之恩、舐犊之爱却是实实在在、刻入骨血的。
“关于画上的先人,我自然会去查,不会仅凭雪里枪的一面之词便妄下定论,她毕竟是个疯子。今日,其实我是想跟你说另外的事情。”
杨柳思很奇怪,有什么事能比他的身世更重要呢?
若杨柳思预先知道谢辞山接下来说出的话,她怕是不会踏入这间雅室。
谢辞山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神色沉静,目光笃定。
“我心悦姑娘已久,元宵后我就要南下见秦王,走前我想讨姑娘一个准信。姑娘若有意等我,待南边事定,我必备齐聘礼,登门求娶。”
杨柳思心头蓦地一震,有些羞,有些怯,更有些许恼意。
她扶案站了起来,做势要走,声线微颤:“你在说什么疯话?”
谢辞山却先她一步立住,隔着案几,伸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
“说清楚了再走不迟。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你是不喜欢我,还是不能自己做主,或是——”
“乍见之欢如何轻言终身之诺?”
腕骨之上,指节猛地收紧。
杨柳思身不由己往前倾去,两人隔着案几骤然贴近。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势又灼热力道,撞得她方寸皆乱。
“乍见之欢?莫非你是此间高手,惯经风月——”寒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酸涩,望着杨柳思的目光,却依旧执着。
“你又乱猜什么?我若是风月场上的常胜客,也只能怪你自己眼神不济。”她感受到男子某种情绪,语气柔了下来,也不用力挣脱他的钳制。
倒也奇怪,他用在手腕上的力道也立时松了几分,终究是放开了手。
杨柳思缓缓坐下:“我从未想过嫁人,哪里有人帮我做主,若有人替我做主倒也好了。我们相遇不过一年,你甚至都不了解我的过往,怎敢妄言嫁娶之事。”
谢辞山也跟着缓和语气,只是依旧板着脸:“若有心,盲婚哑嫁,亦能白头到老。若无心,日日相见,熟到脸上有几颗麻子都知道,便是过了几辈子,都未必会想到婚嫁二字。”
长睫轻颤,嘴角抑不住地往上翘了翘:“你这人,怎么老胡说。”
佳人莞尔,谢辞山悬着的心定了几分,继续说道:“我家里,你也看到了,不过你放心,待我成家,自然搬出另住。其他的,你若不如意,只管提,我都按你心意来。至于你的事,不管你遇到过什么难处,或者如今依旧有牵绊,我愿意陪你去慢慢了结。”
他难得平心静气,嗓音低沉温厚,一字一句,恳切笃诚。
杨柳思怔怔地望着对面的男人,眼底渐泛水光。
她自然是信他的话。
她从来都是靠自己,因为除了自己,她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人。
虽说以后她大概率也是个靠自己活的人,但她仍然很感谢他说出的话。
转瞬即逝的烟火,至少在绚烂的那一刻是美丽的。
见她垂眸久久不语,谢辞山小心地往她面前的茶盏添了热汤:“先前你跟我说的,或许有道理,但到底南边是什么情势,还是要去看看。秦王救过我,如今他境遇算不上好,我自然不能旁视。”
“比起困于内阃,外面显然更适合你。哪里都有算计,凭各家本事罢了。”想到谢绍昭酒后失态那一幕,杨柳思至今还觉惶惑。
有些事,你都不知道该去怪谁,因为谁都很委屈,是非对错早缠作一团,剪不断,理还乱。
行走于外,至少,谢辞山没有在家这般憋屈吧。
“我问你的,你可愿意?”谢辞山明显不愿再将话题扯远,目光中带着攻势。
杨柳思不知该如何回答。
愿意又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在宋国有司的记录重,早在十年前她就“死”了。
“死”在不见天日的围篱中。
她这见不得光的身份,何必徒增他人的难处,他已经够难了。
本来她一开始就想拒绝他,可她始终做不到像回绝他人那般待他。
有不忍,亦有不舍。
她逐渐安心地接受他的示好,也会模模糊糊对他予以回应,甚至几回肌肤相亲,她也是似拒还迎的态度。
如今他撕破了这层暗纱,更戳穿了自己片刻的沉沦,她的恼更多来自于被人窥破心思的羞愧。
“你说元宵后便要南下,元宵那日我给你答复,可好。”杨柳思红了脸,声音轻柔。
那缱绻入骨的模样落在谢辞山眼底,是极为难耐的撩拨。
恨不得即刻拥入怀中,好好疼惜一番那副玲珑玉骨。
良久,他哑着声线道:“好。元宵那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