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还请慎言,昭昭也是您的女儿,她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原因,我想您比我更清楚。”巨大的悲伤压得他声音哽咽,那个天真的女孩儿即便被打断了腿,还妄想着父爱,殊不知父亲已经视她为敝屣,早就在心里弃了她。
高坐上端的谢炜桢乜斜着有些失神的儿子,不耐烦地摆摆手:“明明错在自己,倒来指责父亲。我是错了,在死人堆里刨钱,养了你们这群白眼狼!你去吧,以后休提此事。我在边地杀寇时,他陈三省还在穿开裆裤,会背几段之乎者也,混个小小州牧,就想在我面前耍威风,我手里可是有朝廷亲赐的铁券,你怕他怎的!”
宠妾灭妻,殴打幼女,欺行霸市,兼并土地,家之豺狼,国之蛀虫,又如何!
君臣父子,是牵连,更是枷锁。
旁人艳羡的千金之家于自己来说,更像是樊笼,若真有选择,他穆绍庭倒更愿意带着妹妹去田里啃番薯。
谢绍庭从敦伦堂失魂落魄地出来,几乎抽空了所有的心气儿。这个时候,他更不愿意去见妹妹,兄妹连心,她若是感知到自己的低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刚进门,一番简单梳洗,又出了门。
明州城所有的生意中,谢绍庭最怀有热忱的便是并不赚钱的书坊,这几个月中脑子里也一直是怎么经营好书坊。
因此,出门散心,想都没想,就去了万卷楼。
先谢绍庭而来的谢辞山进了万卷楼。
百年藏书楼今日变得异常热闹,王相公带着木工匠人现场查看楼里的状况,商量整修事宜。
少东家不在的日子,二公子来得勤快很多,书坊的人也只认为他是东家的临时代理人,并没有往别处多想。
谢辞山穿得华贵,眼神自带傲气,在人群中晃来晃去,不光是书坊的人,便是不认识的工匠也会躬身问好。
“老王,那个杨先生她人呢,我有事得问问她!”谢辞山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王相公作揖道:“刚刚还在这里呢。”
便有伙计插嘴:“杨先生去了楼上。”
毫不知情的杨柳思此刻正在顶楼,顶楼很空阔,罕有人至,她努力去打开四面的窗,无奈日久月深,窗栓早已锈死 ,手指都拧红了,依旧纹丝不动。
烦难间,身后伸出长臂,抓握住窗框的手,骨骼分明、青筋微隆、指节有力。
“你避开些。”男人提醒道。
杨柳思乖乖躲于一旁,看着谢辞山将窗框往内一拉,木栓一抽,整扇窗发出沉闷的咔嚓声,仿佛关节锈死的老者舒展僵体。
窗开处,积年的灰尘簌簌抖落,如同被惊扰的时光碎屑。
一股陈旧、微带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久远木头的干涩与尘土的味道,瞬间填满了鼻腔,沉甸甸地压向楼内 。
谢辞山皱了皱鼻,微有不满:“何必事事躬亲,书坊又不是只有你一人。沈寒石说身染寒疾之人不能劳累,以食甘寝安、神闲气定为宜。”说话间,将麻绳包扎的桑皮纸药包提溜到杨柳思面前,“这是他让带给你的温阳散,与别家的区别在于剂量。你放心,他这人的医术比坐诊郎中还要高些。”
从竹林坞回来的时候,沈寒石有为杨柳思诊脉,当时并未说什么,只是问了杨柳思平日吃什么药,何曾想如今就开了药来,自己吃的温阳散与五杏堂的区别,不就是剂量差异。
接过药包,杨柳思眼带钦佩之色,赞道:“沈大人真乃神人!”
嘴角一勾,噙着几分嘲意,这个整日念叨“不懂天文的制药师不是好仓管”的沈寒石算哪门子的神人。
“除了上工点卯不用心,其他事都挺上心,确实有点神。”说话的工夫,谢辞山很自觉地打开了剩下的窗户。
接连而至、滞涩的咿呀声落定,轻尘炫舞处,无限天光奔涌而入,百年老屋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豁然开朗,明媚得令人心尖一颤。
两人俱沐浴光阳,久久不语。
当杨柳思望向谢辞山时,光影在他脸上游移,眉骨与高挺鼻梁投下深影,令他整个人宛若威严的神祇。但那微微透出薄红的耳尖,却又不经意泄露了年轻的、未经风霜的少年底色。
她不懂他为何讥诮沈寒石,温言道:“上工点卯,无非为了碎银几两。可生而为人,又不只为赚银钱,若能用喜欢的事填满日子,难道不是一种幸福,难道你不羡慕他。”
谢辞山刚想问杨柳思,她来书坊是为了谋生还是因为喜欢,却被隐隐传来的吵嚷声打断,依稀有人在说少东家来了。
杨柳思蹦到窗前,俯身窗外张望,回头向谢辞山时,眸眼中有星子漾出。
“长公子可算回来了,二公子,我就不陪你了。”优雅行礼,转身之际,如瀑的秀发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衣裙随轻盈的步伐舞动,留给身后人一段极美的玲珑丽影。
佳人已远,眸光黯然,谢辞山笑嘲自己的庸人自扰,答案很明显,她为谢绍庭而来,她对书坊诸事的勤勉热忱因他而起,她眸中的星子因他闪亮,
聪慧如她此生倾慕唯有谢绍庭,他谢辞山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