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山也打量这扇窗户,只是他的关注点在窗台厚厚的积灰上。
目测这厚度,怕是十几年都不曾开窗了,而这积灰的窗台在万卷楼俯仰皆是,若再不整修,过不了几年,差不多就该倒了。
数步之外的谢炜桢将目光从别处收回,不经意撞见西窗下的两个年轻人。
他无意识地呃了一声,两人同时转身向他,而这更让他惊愕得哑了言语。
谢辞山穿了一身乌色织银束腰袍,眉骨深邃,鼻梁高挺,眸光冷峻,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劲。
而边上着梅子青长裙的少女,杏眼潋滟,柳眉笼烟,唇角轻扬,洋溢的笑意温暖又明艳。
青春年少一刚一柔的两个人,似乎很不同,但站在一起,又是如此互补,如此耀眼,如此悦目。
天造地设,谢炜桢脑中无端浮现这四字,随即他马上否定了这第一直观印象。
杨柳思纵然比一般女子强了点,到底配不上自家儿子,山鸡和凤凰哪能做比。
不过谢炜桢恍然觉得幼子已然成了大小伙,等长子谢绍庭年底成婚,也该为他张罗亲事了。
谢辞山哪里知道父亲千回百转的心思,见谢炜桢不说话,他不经意地侧首看杨柳思,殊不知对方也正巧看着他。
触目一汪秋水,周身蓦地起了一层躁意,慌忙扭过头,阳光下,他耳朵的色泽几近透明,只是耳尖泛红,仿若淡扫一层胭脂色。
杨柳思见他如此,认为他是做贼心虚,心中冷哼:目光鬼祟,包藏祸心。
※
送走东家,杨柳思仿若大病初愈,早早回住所休息。
她本身弱之人,惯于静处,不耐烦累。
本就想午后小憩片时,哪知一觉醒来,金乌西坠,已然是掌灯时分。
用过晚膳,精力稍济,她又忙着收拾环儿从趾州带回的书稿。
包括亡父杨松龄在内的永嘉八公所留书稿规整完毕,陈云章陈伯父进行了初步的校对。
考虑到陈伯父年岁渐高,目力昏涩,杨柳思不忍心他如此劳累,第二遍的校对,她便提出自己来完成。
环儿回趾州,见到陈云章,只说自家姑娘整日无所事事,想校对稿子解闷。
虽是骗过了当家的与陈云章,但到底过不了心头的坎。
如今见杨柳思一刻不得停,环儿忍不住埋怨:“眼下万卷楼缺银子打理,咱们趾州有的是金银,缝缝里扫一扫,就够万卷楼吃好几年,何必为赚点小钱劳神费力,再则姑娘也可腾出精力看书稿。”
杨柳思道:“万卷楼所缺哪里是财帛,缺的是内生之力,自新自强之能。古书有云,培其根荄,春萼自繁。我如今做的一切,正是希望培其根本。好比医疾,药石仅维其形,终愈之道,实赖人心自震耳。”
环儿听得云山雾罩,但最后她是听懂了,嚷道:“便是了,什么寒疾热疾的,又非不治之症,姑娘要对自家有信心,平日多吃饭多休息少操心,我就不信好不了。”
杨柳思淡淡一笑:“都听你的。”
环儿是对的,只是身病易除,心病难医。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目睹太多惨绝人寰之事,心灰久矣。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她正是担心哪一天突然倒下,这才想尽快校缮永嘉八公书稿,重振万卷楼。
※
过了几日,门庭冷清的万卷楼迎来手持搜捕令的明州府公人,说是接人举报,万卷楼书坊私藏了一批违禁书籍。
书坊之人包括杨柳思皆有些莫名其妙,但拦是拦不住的。
因谢绍庭外出,而王相公告假,杨柳思赶紧着人知会谢宅。
一通鸡飞狗跳、翻箱倒笼、掘地三尺的搜检,自然一无所获,最终衙门公人闯到万卷楼前。
钥匙在杨柳思手上,她被要求开锁的一瞬,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万卷楼的钥匙,她一直随身携带,外观门窗,似乎并未动过手脚。
可,衙门行事,岂会轻发于忽,自然是谋定而后动。
果不其然,冲入楼里的公人很快发现在二层、三层落尘结网的角落有违禁雕版以及印好的册子。
为首公人将满纸红男绿女的画册抖得哗哗作响:“谁是这里管事的?这作何解释?”
少东家谢绍庭与王相公不在书坊好些日子,虽说并无指定,但杨柳思自然而然被默认为管事的,而她确实也在操持书坊大小事务。
至于说解释,杨柳思望着手中的铜钥,轻轻叹了口气,看来,牢狱之灾是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