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赵姐找。”
前桌女生刚从教师办公室回来,手上捧着厚厚一沓崭新试卷,“还有这个,今明两天作业,下课再发。”
试卷搁在桌面上闹出的动静老大,全班立时一阵哀鸿遍野,上周布置的作业这周二刚刚写完,气还没松下来呢,新任务又马不停蹄地到了。同桌用笔戳醒下课偷摸补觉的学委白舒,提醒道:
“……赵姐找,别睡了白舒,别睡了。”
白舒顶着黑眼圈从满桌试卷里抬起头:“啊?找我干什么?”
同桌小普努努嘴:“谁知道。”
高三下学期,最后一月冲刺阶段,学业压力大到离谱,提高班的进度又一向拉飞快,入目所及皆是被摧残得不成人样的同班同学。
白舒打开水杯喝了口咖啡提神,慢条斯理起身往办公室方向挪,丧尸成精一样的场景可把小普吓够呛:“没事吧?不舒服就别强撑着了,请假回去躺两天吧。”
怎料年级第一有自己的考虑:“算了,反正快周末,这周不是月假吗?月假回去再躺。”
倒数第一常驻人口小普同志默默给她身残志坚的同桌比了个大拇指。
整个高三阶段白舒一直处在打鸡血的状态中,每日不是在和学习抗争,就是在和学习抗争的路上。
摩天轮里和她姐保证说,会努力考上一样大学,为了这誓言起早贪黑日卷夜卷,高二高三两年下来人也瘦了一圈,斗志却半点没减。
同桌普琳刚开始还对这情况感到害怕,后面发现人学霸半点疲态没有,相反是越卷越高兴,于是害怕转换成震惊,震惊又渐渐转换成满腔的佩服。
“身残志坚啊学霸。”普琳感慨了这样一句。
白舒无语:“做你的作业。”
办公室门是开着的,数学老师赵默青背对着她批改试卷,白舒敲门喊了一声,得到允许后顺手关了大门:“赵姐你找我?”
赵默青没头没脑抛来一句:“病好了没有?”
她停下手上工作,捏着红笔转向白舒方向,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副黑色边框眼镜,长发扎成一丝不苟大光明,黑白灰通勤套装。
“你啊你,不舒服就请假回去休息,别硬撑,高三学业压力大是没错,可再大也大不过身体。”
五十岁的高级教师了,职业生涯带出过七八届高三生,哪能不懂这些小崽子的心理活动,直接没给人留任何余地,“你这成绩,想考知秋学校是有点难度,但高考时万一超常发挥呢?或者报预科也行,够一够总有希望的,没必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林知秋一直是白舒高中学校风云人物——高考省第三,又碰巧是赵默青手把手从高一带出来的优秀毕业生,自然熟悉,上课有事没事就拿人出来做榜样鼓舞士气,后又碰巧得知白舒和她姐关系,这才有了今日谈话。
白舒心里有一月的倒计时放不下,想了想还是决定死犟道:“反正周六周天休息,今天周三了,熬两天再说不迟。”
赵默青面对自家学委彻底无语:“……你自己看着办吧。”
又在转身批卷前指出此次叫人目的,“上次那套模拟题你做的很好,基本没错,待会儿自习我有个会要开,最后十分钟问问大家有没有讲的必要?有必要的话代替我随便讲讲,没必要的话就该放人放人。”
白舒:“哦。”
高三,和白澈女士商量后决定外出租房,房子是学期开始就定下了的,月租金1000,狭窄卧室加上卫生间。
班里学生一致觉得试卷没必要讲,提前下课后几分钟就溜了个干净。白舒磨蹭磨蹭写完了额外习题方才拿包准备回家,出校门后左拐走进校外一个小区,出租屋就在小区二单元三楼。
隔壁住的同样是本校高三生——白舒损友外加体育委员和同桌:普琳,小普同志。
敞开的出租屋内飘出一股肉香,弄得满楼道都是,普琳啃着玉米靠在门框上看她:“学霸,今天又这么晚回来?”
白舒手里拎着从楼下快餐店买的午饭:“对啊,阿姨又来给你送汤了?”
普琳邀请道:“吃点呗,我妈煮了好多,一个人压根喝不完,排骨玉米汤,可香了。”
白舒没什么胃口:“不了,下次吧。”
市区一中,排名和师资力量都比不上省城里各大附中,没上过补习班也没钱上补习班,卷生卷死外加聪明大脑,好歹给自己混了个年级第一:可惜不够。
这成绩放到全省来看都跌出前十了,想考林知秋学校简直是痴心妄想,赵默青安慰她的话说得很乐观了——至少白舒是这样认为的。
吃完饭,睡午觉前又刷了几道数学题,下午体育课被物理老师强行霸占,在全班哀鸿遍野的吵闹声中刷完又一套模拟试卷。
好困……
没吃晚饭,拿了枕头趴在桌上补觉,普琳回来时发现自己这学霸同桌离上自习只剩五分钟了竟还在睡,不免奇怪。
一开始没打算管,直到上课铃响过,自习时间过了十五分钟,这人还半点动静没有,这才慌了去推人肩膀,小声道:“白舒。”
她尽量压低声音,但闹出的动静还是吵到了前桌两个女生,普琳给满头雾水的同学打手势:“她怎么了?”
前桌两个女生面面相觑良久,而后其中一人似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去探白舒额头温度。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收手回来的瞬间正要开口叫老师,却被突然睁眼的白舒给压了下去:“没事。”
“……”
三人面对此等场景面面相觑。
普琳凑到同桌耳边说悄悄话:“你要死啊?”
白舒嗓子疼的不行,依如今状况看,大约还有点发烧,普琳望着她纠结神色:“请假不?我陪你到校医院看看。”
白舒点头同意了损友前半句话,却断然拒绝了后半句:普琳眼底亮晶晶,分明是瞅准了借这时机出去躲自习来的。拿包收试卷准备找班主任批假条,来到教师办公室时却被语文老师告知赵默青开会消息。
“你自己去没问题吗?”
批临时假条的年轻语文老师明显有些不放心,想了想加上句。
“情况紧急的话先去校医院输液吧,赵老师回来我告诉她一声,非休息时间的外出假条等到时再让她给你批。”
白舒接过假条:“好,谢谢老师。”
迷迷糊糊睁眼,脑袋泥浆般搅成一团,盯着校医院病床旁陪护的人看了好久才认出对方身份——数学老师兼班主任赵默青。
赵默青板着张脸:“醒了?”
提高班的孩子都是她从高一一个个带上来的,三年了,每个学生什么性格家里什么情况,虽不说了如指掌吧,也大概记得个七七八八——譬如白舒。
知道这孩子是单亲家庭,母亲长年在外打工多久都见不到一次面,老家只剩个没读过书的农村外婆:开家长会时见过几次,从县城坐高铁来的,可见并未陪在孩子身边。
赵默青把电话递给她:“打电话叫人来接你,回家休息几天吧,下周周一前别来上课了,最后一月了关键在放平心态和养好身体,别硬撑着本末倒置,不好。”
白舒有些尴尬:“……可以是可以,但,我外婆不方便来。”
赵默青的第一个计划落空,只好退而求其次,耐着性子问:“那你妈妈呢?叫她请假回来陪你不行么?”
白舒还是摇头:“她很忙。”
赵默青:“……”
白舒见惹了对方生气,忙叽里呱啦乱保证一通:“我自己可以的,回家……回家也行吧,回家躺两天,按时按点找个医院打针,吃药休息就好了,我自己可以的。”
赵默青对此十分无奈,可现下来看也没有其他选择。学校规定外出请假必须有家长陪同才能放人走,赵默青只好多走几步把学生送回出租屋,又把批好的请假条备份强行塞人手里。
“谢谢老师。”白舒感激道。
家务事,作为老师再多管就越界了,虽说这年龄阶段的孩子已经有了一定自理能力,但总归和成人没法比,赵默青只感觉一阵头大。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索性掏出手机找到通讯录“白舒家长”号码,接通后把情况简要和那头做了说明。
“你妈电话。”
战战兢兢接通电话,白澈女士早没了平日里和她说话的温柔态度,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开学时怎么跟我保证的?!最后一个月了怎么还出现这种状况!”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很吵,这时间段白舒猜她妈肯定很忙,本想着敷衍了事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对方打断:“我请假回家吧,陪你几天再回去,先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
不想她妈回来,究其原因有很多,最关键最重要的一点是:不愿对方因自己的缘故来回奔波。白澈没和她具体说过自己工作性质,但想想也知道,请假回家这种理由,实在是太……
白舒还想和对方打拉锯战,扯了半天听得对面人都不耐烦了,白澈动身意图被她激得越发强烈,白舒灵光一闪只好搬救兵撒谎:“林知秋回来了。”
旁听的赵默青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闻听此言,电话那头白澈倒是先沉默了:“不是……你说谁回来了?”
“林知秋。”
林知秋当然没可能回来,该说不说,白舒压根没把假期她姐嘱咐的话记在心里——有事打电话过去就好,不要瞒她。
赵默青不好确定学生有没有在撒谎,只能先按兵不动静静听下去,白澈犹豫良久还是有些不可置信,问:“你姐为什么回来?”
白舒答得模棱两可:“……还能是因为什么。”
生病,上上星期开始的,期间请假出去挂过几瓶针水,好了点但又复发了,循环往复弄得她头大。偏偏离高考只剩下一个月,白舒憋着股劲想着多卷一点是一点,仗着年轻身体好硬熬,结果还是中招。
白澈算算日子,从女儿这模棱两可的回答中品出了自认为的事实真相:“她研三提前放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