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往调查中,景菲然呈现出的形象一贯是恬静淡雅的,她的笑也不灿烂,多是轻轻抬起嘴角温和一笑,笑容深处是抹隐秘的哀愁。
而此刻,她咧开嘴,发自肺腑地笑出来,卫诚从没见她笑得如此轻松畅意,仿佛坐在对面的不是警察,而是多年老友。
周澜被她笑愣了,景菲然话中的潜藏含义似乎是他们不该认识,她下意识想追问,卫诚却抬手止住她的动作,摇了摇头。
景菲然看不见两人的举动,笑容没变,抬脸看向余慎行的方向。
卫诚突然想起一件小事。
邬颌案刚开始时,景菲然作为被害人家属到警局接受询问,余慎行当时在为邬颌做修复画像,并未和景菲然进行言语上的接触,二人虽打过照面,但考虑到景菲然的眼睛,也算不得数。所以今天应是她第一次听见余慎行的声音,这个声音对她来说该是陌生的。
然而当初景菲然说过一句话:
“好像听到了一位老朋友的声音。”
如果卫诚没记错的话,在景菲然出现前最后一个和他说话的人,是余慎行。
卫诚一言不发起身,椅子被外力推着向后蹭,在地上短促响了声,又很快被卫诚摁住。景菲然听着刺耳的声响收起笑容,微微皱眉看向声音的源头,“卫警官,怎么了吗?”
“没事。”卫诚声音平缓,“方便让我去接个电话吗。”
景菲然弯起眉眼:“您请便。”
余慎行本来还在若有若无的假笑,看着卫诚大步朝自己走来,突然从心底生出些不妙的预感。卫诚伸手抓他小臂,他也没躲,只在对方手掌收紧时吸了口凉气。
果不其然,卫诚怕他手上有伤,力道放松了些,虚握着把余慎行拽出房子。保镖看看他们的背影,又看看房间内的景菲然,没管两个外人,回到老板身边。周澜将短发捋至耳后,平易近人地一笑,巧妙引开话题,“关于您先生的案子,我们还发现……”
“景菲然是什么意思?”
卫诚把余慎行压在车前,一手扣住车门,随时准备把他推进去。
两人靠得太近,余慎行有一瞬间失神,卫诚的气息包围了他,让人感觉温暖而妥帖。余慎行很想抱着他,像两只野兽一样耳鬓厮磨,低声说些柔软的话,把莫名其妙的案子和凶杀撇到一边。
他在多年前失去了爱自己的母亲,不久前又失去了不爱自己的哥哥,从表面上看第二件事并未对他造成太大影响,实则影不影响余慎行自己也不知道。他常常分不清自己是需要安慰、冷静还是睡眠,推己及人,他也很难像传统意义上的完美恋人一样和别人展开一段浪漫的恋爱关系。
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余慎行从小就知道这件事。如果不模仿程谨言,他其实是个木讷、冷漠、共情能力低下的人,他的性格不讨人喜欢,智商又可恨地高于常人,不能当个无害的笨蛋,这又招致了很大一部分人恨他。
他哥哥是这类人中的翘楚,其他私生子兄弟姐妹三姑二大爷则是这类人中的拖油瓶。余家旁支多,都想在主家分一杯羹,对继承人一脉比亲爹还上心,手段两极分化,要么极力讨好,要么斩草除根。单是余慎行和哥哥互换身份住在余家的短短一段时间里,就经历过被人推进池塘、放学时被扯进小巷,还有坐车上学途中被追尾的情况。
这些他都没对卫诚说过,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也觉得不必说。将自己的苦难施加给对方会造成选择偏差,同情也是加分项,他更希望卫诚发自内心作出决定,而不是因为一时心软误选他。
比起从来没被选过,如果卫诚选了他又不要了,这个行为造成的后果更可怕。
他垂着眼睛看向卫诚,指尖微微发抖,想说的话和空气一起憋在胸腔中。他的想法在心中汹涌,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紧抿唇角,咽下一肚子苦意,“我不知道,我和她没有交集。”考虑到这句话并不准确,他又改口补充,“我十七岁学画的时候同窗过一段时间,然后就再没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