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伤势叠加。
现实中的伤还在:陆裁的背和肋骨,沈寂的断腿,裴语的头,谢不遇的断腕和失血,周教授的心脏不适,李锐和王超的挫伤。
记忆中的伤也回来了:裴语的骨折和门牙,谢不遇的全身淤青和断腿,周教授年轻身体的“排异痛”,李锐和王超比赛时的伤。
双重疼痛,双重恐惧。
裴语的七岁:储藏室七日
时间:2008年7月,盛夏。
地点:老家县城,父母家的储藏室。
年龄定格:7岁零3个月。
身体状态:左手尺骨骨折,肋骨裂了三根,门牙掉了两颗,满嘴是血,口腔内壁多处撕裂,喉部有掐痕淤青。额头撞在墙上肿起鸡蛋大的包,视线因脑震荡而重影模糊。
现实伤势叠加:头部伤口,进入核心室前的伤,的剧痛像电钻在太阳穴里搅,每一次心跳都带动颅内的抽痛。
裴语睁开眼睛时,首先感觉到的是黑暗。
不是夜晚关灯后那种有微光的黑暗,是绝对的、密不透风的黑。他眨了眨眼,又眨了一次——没用,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疼痛袭来。
左手像被烧红的铁钳夹住,从手腕到肘部传来粉碎性的剧痛。他想动一下手指,但整条手臂都不听使唤,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弯着。
胸口更糟。每呼吸一次,肋骨就像被刀子从里面刮过,尖锐的刺痛让他不敢大口喘气。嘴里全是铁锈味的血,舌头舔到的地方都是豁口——门牙没了,牙龈肿着,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了好几处。
喉结的位置火辣辣的,像是被绳子勒过。事实上,父亲确实掐过他脖子,把他按在墙上,直到他眼前发黑。
“呃……”他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记忆像潮水一样灌回来。
三天前——或者说,在2001年的时间线里,是“昨天”——他在饭桌上多说了几句话。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讲学校里的趣事:同桌小明在美术课上把颜料弄了一身,班主任气得跳脚。他讲得绘声绘色,还模仿班主任跳脚的样子。
父亲一开始没说话,只是闷头喝酒。
母亲小声说:“小语,吃饭别说话。”
他应了一声“哦”,但没停住,又补了一句:“对了,数学考试我考了100分,全班就我一个——”
碗碎了。
父亲把饭碗砸在地上,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我让你闭嘴!”父亲站起来,身高一米八的卡车司机像一堵墙压过来,“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母亲想劝:“老裴,孩子就是高兴……”
“高兴个屁!”父亲吼,“整天叽叽喳喳,跟个娘们似的!烦不烦!”
他吓呆了,端着碗不敢动。
父亲走过来,一把抢过他的碗,也砸了。然后抓住他的头发——很用力,他感觉头皮都要被扯下来了——把他从椅子上拖下来。
“今天不给你长记性,你以后得上天!”
储藏室的门被踢开。那是家里堆放杂物的地方,不到三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
他被扔进去,摔在地上。骨折应该就是那时候发生的——左手先着地,咔嚓一声。
他还没反应过来,皮带就抽下来了。
一下,两下,三下……
他尖叫,求饶,哭喊:“爸我错了!我不说话了!再也不说了!”
但父亲像没听见。眼睛通红,嘴里喷着酒气,每一皮带都用尽全力。
后来母亲也进来了,哭着拉父亲:“够了!老裴!够了!”
父亲甩开她,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舌头割了!听见没有?!”
他点头,拼命点头,眼泪混着血流下来。
父亲松手,他瘫在地上。
门关上了。
黑暗。
现在,裴语躺在这个黑暗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没有钟表,没有光线,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空洞。
最可怕的是——他想说话。
疯狂地想。
想尖叫,想自言自语,想背诵课文,想唱歌,想用任何声音打破这片死寂。
这是他的本能。从会说话开始,他就停不下来。老师说他“语言天赋异禀”,同学说他“话痨”,父母说他“吵死人”。
但在这里,说话等于找死。
父亲真的会割他舌头。那个男人说得出就做得到。裴语见过他喝醉后把邻居家的狗踢断肋骨,见过他把麻将桌掀翻砸在欠钱的人身上。
他不是在吓唬人。
所以裴语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但脑子里的声音停不下来。
“好痛……”
“什么时候能出去?”
“妈会不会来救我?”
“我会不会死在这里?”
“要是死了,是不是就不用闭嘴了?”
各种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意识。
现实中的头部伤口也来添乱——进入核心室前,他被镜像袭击,额头撞在吧台上,缝了五针。
虽然在这个记忆空间里没有缝针,但疼痛感叠加了。现在每次心跳,都感觉太阳穴在跟着搏动,视线里的重影越来越严重。
他尝试挪动身体,想找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但稍微一动,骨折的左臂就传来钻心的痛。肋骨也跟着抗议。他只好保持蜷缩的姿势,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意义。
可能过了半小时,可能过了三小时,也可能过了一天。
储藏室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光!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长的金色。
裴语的眼睛被光刺得流泪,但他贪婪地看着那条光——这是他被关进来后看到的第一束光。
然后,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外。
不是父亲的眼睛。
也不是母亲的眼睛。
是……他自己的眼睛。
确切说,是他在咖啡馆里的镜像,此刻正蹲在门外,隔着门缝看他。
“疼吗?”镜像用他的声音问,但语调带着一种冰冷的、观察实验品般的兴致。
裴语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想出来吗?”镜像继续说,“很简单……把你的‘语言欲’给我。你内心深处那种疯狂想说话的冲动,那种不说话就会憋死的本能——把它交给我,我就放你出去。”
镜像伸出手——那是一只成年人的、属于26岁裴语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摊开掌心:
“给我,你就能永远安静。你不会再因为话多挨打,不会因为聒噪被人嫌弃,不会在重要场合说错话。你会变成一个……得体、安静、讨人喜欢的人。”
诱惑。
巨大的诱惑。
裴语看着那只手,有那么几秒钟,他真的想答应。
安静多好啊。
不用被父亲打,不用被老师批评,不用被同学孤立。
他可以当一个沉默的好孩子,父母会夸他“终于懂事了”,老师会表扬他“上课认真”,同学会觉得他“很酷”。
只要放弃那个聒噪的、讨人厌的自己。
镜像似乎看出了他的动摇,声音变得更温柔:
“来吧。把它给我。我知道你很痛苦,每次想说话却要强行忍住的时候,喉咙像被火烧,脑子像要爆炸。把这种痛苦给我,你就能解脱。”
裴语盯着那只手。
然后,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支撑着身体,一点点爬起来。
每动一下,全身的伤都在尖叫。但他咬着牙,挪到门边,跪坐在那条光带前。
镜像微笑,手又往前伸了一点。
裴语抬起右手——小小的、7岁孩子的右手,满是淤青和擦伤。
他没有握住镜像的手。
而是竖起了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