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着凉。”随即,她将半靠在自己怀里的祈月稍稍扶正,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方才那片刻逾矩的温柔与亲近,仿佛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触碰余温。
“嗯……”祈月顺从地调整了姿势,肩颈处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拂而过的、微凉的触感和令人贪恋的温柔。她闭着眼,额角却又有新的冷汗渗出。她将自己彻底埋入那个微凉却令人安心的怀抱,“你今晚……”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低声呢喃,“留下陪我。”
黑暗中,她能感受到怀中躯体的细微颤抖,不知是疼痛,还是恐惧。
月色流淌入屋,照亮少女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和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好。”
………
与此同时,巽院的偏院里,药气混着血气,凝成令人窒息的浊。
纥奚氏被灭族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到这两个暂留性命的子女耳中。
子悠的伤势比起子衿不算太重,止血后性命便已然无虞。只是临风谷天牢那几日,似乎将她神魂深处的某根弦彻底崩断了,她时常毫无征兆地惊跳哭嚎,眼神涣散。此刻被巽掌院十灵以禁言术封口,与侍女蓝雀一同挪去了另一厢房。
太祖长的断魂鞭不知取过多少人的性命,幸好治疗鞭伤的药是祈月亲自调的,虽不能即刻化解附着于伤口之上的阴戾,却能护住心脉,吊住性命。
祈月并不喜欢看见生命的陨落——子衿与子悠的确是犯了错,但罪不至死。
同样,祈月清楚丁零嫃将人交给她“处置”的深意——她要她杀人!两次警告,已让丁零嫃眼中的审视愈发锐利,她不能再给出第三次“心软”的实证,亦不能将与子衿交易之事告知于她。
那么,这两个“烫手山芋”的活路,就必须寻一个合情合理、且与她干系尽可能微弱的借口。
风柘神熹那不顾一切的跪求,简直像是天赐。一个为情所困、不惜触怒祖母也要救心上人的故事,既能解释为何那两人能留下性命,又能将“宽纵”的源头与责任,巧妙地转移到神熹那“鲁莽的深情”上。
神熹素来与她不和,她不得已的漠视,正好能添上这把火——她至多落个“失察”与“未能及时劝阻堂姐”的间接过失,与“违背严令、心怀恻隐”的质性截然不同。
天色晦暗,云层低垂,透不进多少光,将这狭小空间衬得如同墓穴。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下一刻,门被推开一道缝,一抹青色的衣角闪入,又迅速合门。
青雀捧着伤药,跪在子衿榻边,望着他背上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的鞭痕,眼眶通红,却不敢让泪真的落下:“公子……”她声音干涩发颤,“奴婢……来迟了。”
子衿覆在薄衾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青雀以为他已昏睡,才听见他嘶哑如破絮的声音传来:“是……她……放你来的?”他拼尽全力的转头,却没有望向眼前人的方向。
她似乎是他无边剧痛与冰冷的绝望深渊里,仍想抓住的一缕微光——或许是算计,或许是怜悯,但至少,证明她还未曾将他彻底视为无物。
可天喜冰冷的警告,在青雀耳边回响。
——牵丝木铃轻响,她带着少主令前来天牢:“少主有令,纥奚氏侍女青雀,蓝雀二人,入巽院侍奉,立刻放人!”
蓝雀被直接带走,天喜却独独留下了她:“青雀,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少主之令意味着什么。不过,我要你明白一件事,今日是神熹小姐救了你们。你们与少主,毫无关系。明白吗?”
她垂下的眼睫颤抖,终究还是避开了他哪怕并未望向她的方向:“是……神熹小姐。她跪求祈月少主开恩……少主念她一片痴心,才……才允奴婢与蓝雀前来照料公子和子悠小姐。”
她的话彻底地碾碎了子衿眼中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星火。
子衿没有再出声。
原来,连这最后一点“特别”的错觉,都是他自作多情——她的“仁慈”,她的“网开一面”,不过是顺水推舟,成全另一个人的痴念。
青雀看着他骤然失去生气的侧影,心如刀割,却不得不将天喜口中,最残忍的生路指给他看:“公子……若,若神熹小姐她偷偷来巽院看望公子,哪怕只是一线机会……您就……跟她走吧。”离开那个,将他所有心思与价值利用殆尽后,便弃他如敝履的少主。
厢房内只剩下子衿破碎的呼吸,和青雀极力克制的哽咽——那些所有自以为是的特殊,所有潜藏心底未曾言明的细微波澜,皆在这满室浊气中,被无声地彻底抹去。
这是祈月少主为他这颗弃子,所能安排的,最“妥当”的结局——用彻底斩断他所有妄念与旧谊的方式,给他一条依附于他人怜悯而活的、卑微的生路。
至于棋子该如何自处,她便无需过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