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旌先开口:大嫂怎么来了?”他有些慌乱,手里的茶盅尚还托在手上。
墨砚涨红着脸解释:“公子,小的方才说了,大奶奶她......”后面的话,他嗫嚅着没有说出来,方才在外头,他拦下大少奶奶,说容他先进去通报一下,大少奶奶却不理他,只管自己闯进来了。
李鹭斜了墨砚一眼,他立刻退了出去,并小心地带上了门。
室内一时安静,花银目光在李旌和李鹭之间流转,最后定在李旌身上,李旌是武将,这身装扮应该是他没错了。
“二叔……”她轻声:“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旌避开她灼灼的目光,轻咳了一声:“你说就是,三弟也不是外人。”
花银就侧转了身子,看了李鹭一眼,然后咬了唇,目光频频地望向李旌,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偏李鹭只管撇了眼浏览案上翻开的书页,一幅专注看书的样子。
一阵沉默。
“三弟!”
李旌只得开口唤李鹭,他脸上微微发烫,用目光示意东壁的书架,那里通天到地的三大排书架,上头密密地竖着排排书册,书脊上贴着素白的小签。
李鹭这才夹了书册,慢吞吞地踱到书架前,把方才的书塞进去,然后渐转入书架后。
“嫂子坐。”
李旌大大松一口气,回身把茶盅放回到书桌上,示意花银坐下说话。
花银却没有动,她略垂了眼,声音哀切:“二叔,我今日来,实在是有事求你帮忙。”说着抬头,大胆地看着李旌:“我是实在没有法子了,才厚着脸皮来求二叔。今日闻我父兄被判流放寒州,我心急如焚,想着去城外送一送,也尽了为人子女的孝道……可老太太不许,我没有法子,只能来求你帮忙……”
她声音里带了微微的颤音,李旌也听明白了。
他僵着手,本能地想安慰一二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花家发配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他私底下一直密切关注着,消息一出来,他就知道了,暗自替花家松一口气。现在,花银不能出府去送人,定是老太太不允许。
见李旌一时不说话,花银就继续软语相求,言辞极尽卑微:“我今日厚着脸皮来求你,实是这府里,我只同你一人相熟,所以我只能找你。你帮帮我,就当,看在......你大哥,李珩的面上,好不好?他不在了,我一个寡妇,实在是无人可求。”
她说到最后一句,忽然以手捂住了脸,似乎说不下去了。
见此,李旌心里就莫名一揪,他迟疑着伸手,又顿住,垂了五指,终是没有吭声。
难堪的沉默。
架子后的李鹭也似乎消失了,没有一点声响。
许久,花银捂着脸,余光从指缝间瞅见李旌高大的身形僵在那里,低着个头,看不清表情,心内不免暗自着急。
她厚着脸皮来找李旌,实在是没有法子了。世子爷昨日就出了京,听说得好些日子才能回府。最后,只得听花铜的,来找这个李旌。负心男李旌。整个国公府,无论找谁,花银最不愿意找的就是李旌,再同他有任何交集的,都是他不守信毁亲,才让她处境如此尴尬,这个负心男,渣男……可人在矮檐下,求人办事,可不得低声下气,把那点子无用的骨气啊心情啊,就暂且都抛了吧。
只是,这李旌似乎也并不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好糊弄,她方才说了那么一大通话,声情并茂的,他愣是没有应出一句有用的来。
她仔细回想花铜嘱咐她的话:你得放下身段,男人嘛,你软言相求,大多会心软,何况你们之前还是未婚夫妻。
她忽然大声抽泣了一下,然后,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就笔直往地上栽下去。
“嫂子。”
李旌吓一跳,下意识地伸臂揽住,手臂触到温软的身子,李旌像被火烫了般,下意识地就要收回来,却被一把抓住,他诧异地低头,见花银仰着脸,莹白的脸上泛着可疑的红晕,长长的睫毛披着,声音低低地:“李旌,求你,看在我们曾经定过亲的份上,帮我一次。”
她唇角轻颤,似乎想笑,最终完成了委屈的弧度,眼泪又滚了出来。
李旌的耳根腾地热了起来,他和花银定亲二年,见面说话都是规矩有礼,从未私下见面,更未说过如此直白的话。
迷糊间,鼻尖又闻得一丝幽幽的香气,这才发现,她耳边的发髻上,赫然簪了一小丛桂花,新开的桂花,橙红色,拇指大的一撮,隐在发间,那香气清甜,丝丝萦绕在鼻间,让人心里无端甜蜜又酸楚起来,她本是她的妻,要是成了亲,她的事,就是他的事.....
书架后忽传来一声轻咳,李旌下意识地扭头,却见书架那里依旧静寂,只架子上的“环山独行图”静静地悬在那里,画上红色的枫叶热烈如火,一如他此刻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