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游移不定,便造就了骨肉相争,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是他的错。
皇帝收回落在谢怀远身上的视线,目光重新落于谢昭临的身上,手臂搭在扶杆上,龙袍曳地,在摇落的影中,勾勒出璀璨夺目的光,
“昌平,你接着说。”
“是。”
谢昭临微微一笑,上调的眼尾中流出一股坦然自若的气宇,她略一俯身,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沈照野他为了一己私利,谋害忠良,肆意掠杀他人性命,”话到深处,谢昭临冷笑一声,猛地回头,目光如刃,剜向站在人群中的谢怀远,咬着每一个字,一字一顿,“那双手,不知沾了多少斑驳血泪。”
“一派胡言!”
谢怀远自朝臣中走出,厉声呵道。
他若是再不吭声,还不知道谢昭临要说出什么惊天骇言来,要把什么罪名借着陈国公往他身上扯。
“陛下只是让你负责督察陈国公贪污一案,你这是又从哪搜刮的罪名,皇姐,大朝会可不是能肆意儿戏的地方,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在,还望皇姐谨言慎行。”
话到最后,谢怀远的声音已然变了调,一字一顿含着威胁。
面对着谢怀远的威迫,谢昭临神色淡然平静,绯色长袍随风卷起,衣袂翻飞起舞,在半空中落下肆意的弧度。
就好似谢怀远所说,如清风落地,于她没有半分波澜。
顶着众臣各异的目光,以及上首皇帝审视的视线,谢怀远不禁在心中低声唾骂陈国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当初没能杀及时杀了赵正与宋怀德,还让他们落到谢昭临的手上便是一大败笔,面对贪污一案,只能俯首认栽。但陈国公一死,他与谢昭临之间的假面与平衡便彻底打破,父皇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这件事可大可小,单看皇帝怎么办。
可这有个前提,便是只有贪污这一事,没有踩到皇帝的死线。
谢怀远咬紧下唇,铁锈味自唇齿间弥散开,他看着谢昭临,想到坊间的那些言语,想到放上皇帝奏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漆黑的眼瞳中划过一抹狠厉。
很显然,不过他明白,谢昭临对此自然也是一清二楚,这也是她将这件事放到大朝会上来说的原因,要的便是将此事闹大,要天下人的的目光全都落在上面,用那万民喧哗的声音,逼得皇帝不得不严格处理。
更何况,看谢昭临刚才说的那些事,她岂止是只想用贪污案,她是想将埋在烂泥下的污秽彻底掀翻在众人眼中,让那些被埋葬、被遮掩、在黄泉中沉浮哭泣的幽魂,重见天日。
她想,彻底绝了他的根。
谢怀远眼中的恨意愈发加深。
他自然知晓,此刻与陈国公撇清关系却是最好的路子,只要他暗地里保下陈国公的血脉亲眷,为了这最后的香火能够延续,陈国公也不好彻底翻脸。
可是,且不说他与陈国公合谋干的那些事情他能否真的轻松脱身,单说他今日若当着重臣的面毫不留情地舍了陈国公,以后谁还敢舍心舍命地为他做事,恐怕早早的便离了心。
谢怀远咬了咬牙,猛地转身面向皇帝,双手作礼,朗声说道: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二弟先别急着说话!”谢昭临骤然抬高声音,强硬地打断了谢怀远未言的话,“你要我谨言慎行,那我便要二弟闭上嘴,听一听这天地的声!”
风拔地而起,掠过旷野,穿过长河,闯入巍峨宫阙间,自飘渺无极的天落入滚烫喧嚣地,裹着不屈的声迈入敞开的大门。
“咚——咚——咚——!”
如雷鸣滚地,万马奔腾,惊天骇地的声音响彻云霄,砸向大殿中无数双惊诧的眼睛里。
是登闻鼓响了。
众人闻声侧头,只见大门敞开,长风直入,数道身影逆着光,向着大殿一步接着一步走来,每一脚,都踩在这鼓声的余韵中。
她们自天南海北而来,携着晚秋的寒与冷,向这巍峨皇城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皇帝身体不自觉前倾,脊背挺直,半眯着眼,望向来人。
他望着光影中模糊的轮廓,措不及防间,撞进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瞳。
“嘉懿,”皇帝望着来人,讶然出声,“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