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夕就在那里面,就在那里……
弗朗西斯科的心狂跳起来,跳在他耳膜上,喉咙口,血液中。
他不能贸然行动,警察马上收到坐标,十分钟就能出警,他要等警察来。
弗朗西斯科深呼吸稳住心跳,打算先找到入口。
老房子墙壁老旧斑驳,道路两侧散落着几片垃圾,他目光掠过,突然,呼吸被跃入眼睛的物体攫住——
再熟悉不过的砖红色格纹,围巾只剩碎片,被鲜血浸透。
弗朗西斯科一阵眩晕。
他支撑自己站住,费力眨了眨眼。
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几乎想跪下去抓那张碎片,但他很快止住了自己的动作,第三次抬头看向那扇窗户,双眼血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细微的一声响,弗朗西斯科眼皮一抖,急促的气流袭向后颈——
原本直朝他后脑勺去的拳头擦着他的肩膀,打了个空。
弗朗西斯科在最后一刻偏身,极险地避过这一拳,仅毫厘之间。
米格尔一击不中,转身就跑。
弗朗西斯科反应比他快多了,眨眼间已经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米格尔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弗朗西斯科一手掐住脖子,摁在墙上。
“你他妈的找死……”
米格尔呼吸困难,瞳孔收缩,生死一线间,举起双手,勉强挤出几句话:“等,等一下,你不会想这么做的。”
弗朗西斯科不但没停,手上的力气更大了。
他难道真的要把自己掐死在这里?
窒息的恐慌迫在眉睫,米格尔急中生智道:“门锁着……你没钥匙,怎么上楼……我爸还在楼上,要是你破门,岱夕会怎么样……”
他其实不知道老罗恰在哪,情急之下信口胡诌,只想弗朗西斯科投鼠忌器。弗朗西斯科却仿佛听到巨大的好消息一般,身体微微松动。
也就是说,岱夕没出事?
就这一瞬间,米格尔举着的右手突然一拳打来,弗朗西斯科往后踉跄一步,嘴边即刻红肿,一道鲜血自嘴角缓缓流下。
米格尔偷袭得手,心中大喜。
弗朗西斯科只是抬手一抹嘴角,眼睫微垂,看了看指上的血,再抬眼,双目已经可怕地眯了起来。
米格尔再次挥拳向他打去,可弗朗西斯科已有了防备,侧首避开,反手就是一拳,结结实实打在米格尔太阳穴上。
米格尔当即头晕目眩,身子一歪,弗朗西斯科脚上趁势一绊,一把攥住米格尔的手腕往背后拧,一下就把他按倒在地。
右脸在碎石路上被压得变形,恐惧驱使米格尔不假思索道:
“你想杀了我?”
“我不想。”
这一回答出乎米格尔的意料。
“因为你不配。”弗朗西斯科平静地说。
米格尔一愣,随即,眼底泛起无穷无尽的恨意:
“你别以为能救——”
米格尔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下一秒,他的头就被抓着往墙上重重一磕,失去了意识。
弗朗西斯科看了眼额头上鲜血如注、倒在地上昏死的米格尔,站起了身。
就在这时,一声女人的惊叫划破老城区巷道的寂静。
弗朗西斯科全身血液凝固,猛地抬眼看向高处的阳台——
他没法再等了。
“啪”的一声,脚踝上最后一根绳子断开。
岱夕身上的束缚终于全部解脱,她想立刻站起,双脚却一阵酸麻,又跌在地上。
“这个姿势太久了……”岱夕勉强笑了笑。
卡塔琳娜伸手拉她,还未伸到,就僵在了空中。
她微微偏头,似乎侧耳听着什么。蓦地,她看向岱夕,脸色惨白:
“我听到脚步声,有人上楼,像……他爸爸。”
岱夕背上唰地冒出一层冷汗,脑子空白了一瞬才勉强找回神智,开口却发现自己说话都困难:“你把门关上,立刻下楼,冷静一点,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岱夕说完,即刻抓起刚割断的绳子往脚踝上绕,卡塔琳娜照她说的连忙起身,向门口冲去,还没走到门口,老罗恰的头就从楼梯冒了上来。
岱夕浑身血液一齐逆流,卡塔琳娜更是吓得魂飞天外,从头到脚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动弹不得。
老罗恰走上楼,看到卡塔琳娜先是意想不到,疑惑道:“你怎么在这?臭婆娘,刚跑哪去了!”
楼梯紧挨门边,老罗恰直接拦在了门口,探头一看房间,又问:“米格尔呢?”
忽然,他发现岱夕身上的绳索都断在了地上,旁边还有两把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醒悟,又变作阴沉,他咬牙道:
“你他妈的……不是想救这个小妞吧。”
话音刚落,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卡塔琳娜的领子,左右开弓地打她巴掌,鞭炮一般的响声过后,卡塔琳娜的双颊转眼肿胀起来,被扇得眼冒金星。
他还没完,又是一拳打在卡塔琳娜小腹上,打得她虾米一般蜷缩起来。
岱夕不及多想,一下爬起来,往老罗恰身上一撞,老罗恰撞得摔在了墙上,岱夕自己也跌在了地上,疼痛中抬头喊道:
“卡塔琳娜,你快跑!!”
老罗恰勃然大怒,咒骂着爬起来:“死丫头,我之前一直对你客客气气,你还这么不知好歹,等着,教训完这个婆娘我就来收拾你。”
他四处一看,从地上捡起弹簧刀:“死婆娘,臭婊子……今天我一定要你尝尝什么叫真的痛。”
老罗恰怕岱夕再碍事,抓住卡塔琳娜的头发就把她往餐厅里拖——
卡塔琳娜发出一声惊叫,身体被拽得往前一倒,撞在摆在门边的缝纫桌沿,头皮剧痛中,她摸索到摆在桌上的缝纫机手轮,不顾三七二十一地抓起,朝身前的人重重一砸。
这一下正好砸在了老罗恰的后脑勺上,手轮当啷落地。
老罗恰向前趔趄两下,一手在餐桌上一撑,翻了个身,仰面倒在地上,一时无法动弹。弹簧刀还握在手中。
一个物件从老罗恰口袋掉出,落在餐厅地砖上——
防狼电击器。
卡塔琳娜立刻拿起,贴到老罗恰身上,老罗恰浑身泥鳅般一阵抽搐,抽搐完,彻底晕了过去。
卡塔琳娜手握电击器,俯视倒在地上的丈夫,头发散乱,胸膛起伏着。
岱夕也在剧烈喘着气,手中的刀掉落在地——她刚刚已经爬过去抓起了剩下的那把厨具刀。
她看了眼老罗恰,咽了口口水,对卡塔琳娜喊道:
“趁现在,我们快走!”
走,走去哪?
卡塔琳娜嘴巴微张,望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老罗恰。她一下一下呼吸着,两颊还如火烧一般剧痛。
他拿了刀。
要是刚刚她没把他砸晕,她会怎么样?
这次逃了,她能去哪?她能走出波尔图吗?
她还记得三个月前那场逃跑,她挨家挨户地问过波尔图街边的每个旅店,求一个临时住处。旅店听说她浑身上下只有二十欧,自然都把她拒之门外。
所以,当她终于找到一个同意雇她当清洁工、以提供住宿代替一部分工资的旅店老板时,她觉得自己交到了天大的好运。
这是神的恩赐。她满心欢喜地感到,自己即将开始全新的生活。
老板看她没钱,甚至给她预支了点工资,她工作了几天,拿这笔钱给自己买了一身整洁的新衣服,她喜欢干净。
她抱着新衣服回旅店,却发现门口站着她的丈夫。
他在这等着她。看到她,他咧开嘴露出笑容。
走不出波尔图,不还是会被他抓回来吗?
难道走出波尔图,她就安全了吗?会一直安全吗?
地砖上,老罗恰的手因为电流的余波在地上挣动着,看上去就像有苏醒的迹象。
卡塔琳娜看着他,就像一具死不透的僵尸又要复活,又要带来无穷无尽的纠缠和恐惧。
是不是永远不会结束。
只要他还活着,这种生活,是不是就永远不会结束。
岱夕站起身,视线越过门洞,却见卡塔琳娜从自己丈夫手边捡起了弹簧刀,朝他走了过去。
她有种预感。
“不,卡塔琳娜!不要!!!”
岱夕瞳孔骤缩,不假思索地叫道,想要阻止,却已经为时已晚。
卡塔琳娜双手高举,直直地刺了下去——
等岱夕再睁开眼睛,弹簧刀已经立在老罗恰的胸口,鲜血在黑白格地砖上蔓延。
卡塔琳娜还握着刀,她仿佛突然醒来般,双手陡然一松,瘫坐在老罗恰旁边,像缺氧的鱼似的大口喘着气,这时才颤抖起来。
尘埃飞舞,光线从天窗落下,照得这一场景格外清晰。
岱夕脑子一片空白,一刹那的难以置信迅速被弥漫上来的恐慌取代。她惊惧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浑身战栗不已。
卡塔琳娜杀了他?
岱夕一阵茫然。
突然,一声巨响,哗啦啦的玻璃碎裂声从阳台方向传来。
岱夕一惊,猛地转头看去——
阳台玻璃在脚下分崩离析,冬日的凉气自破洞涌进来,棕发少年站在窗前,急促地喘着气。
他双目牢牢地锁在她身上,表情仿佛刚刚从地狱爬上来。
岱夕眼睛一热,一瞬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弗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