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弗朗西斯科问。
对方抬头看见他:“我记得……你是克鲁兹教授的儿子吧?我叫莱阿尔,是你父亲的学生,之前受克鲁兹教授的邀请来你家吃过晚餐,不过你当时急着跟朋友出去玩……你来得正好,我来找你父亲给论文签字,听见你父母好像在争吵,听起来还……挺严重的。”
弗朗西斯科心中一凛——母亲终于跟父亲谈那篇论文的事了!
弗朗西斯科顾不得父亲的学生,直接冲进了家门。
一进门,就看见母亲正要沿着木质扶梯上楼,安东尼奥·克鲁兹在下面,急切地叫住她:
“等等,克拉拉,你不能这样擅自作决定!”
“你先背着我做出了这样肮脏的事,还要我……”
克拉拉回过头,看见冲进门的儿子,一下子停住了口中的话语。
弗朗西斯科也怔住了,因为克拉拉脸色煞白,整个人毫无血色。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憔悴。
弗朗西斯科怒视父亲。
克拉拉不上楼了,转而下楼梯向门口走去,她微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弗朗茨,我们去外面吃晚餐怎么样,妈妈请你吃。”
“妈……”弗朗西斯科望着强颜欢笑的母亲,实在是没有办法简单地答应。
下一刻,静默不语的安东尼奥在克拉拉经过时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他的嘴唇白了,哆嗦起来:“克拉拉,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们在一起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的光阴啊……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你真的要……这么无情吗?”
弗朗西斯科一呆。安东尼奥·克鲁兹从来都表现得严肃、骄傲、无懈可击,自他记事以来,还是第一次见父亲如此卑微地道歉。
“无情的不是我,安东尼奥,是你……你太让我失望了。”母亲偏过头,不忍再看父亲的表情,似乎再看一眼,她就又会心软。
安东尼奥绝望地睁了睁眼睛,忽然激动起来:“那你倒是说啊,说清楚,我做的事怎么就罪无可赦了?!”
“够了!安东尼奥,到此为止吧!”克拉拉似乎下定了决心,一下甩开他的手臂,抬起头,灰眼睛仿佛镜子一般透亮,“这么多年,无论旁人怎么说,我从未想过你离开桑德曼家是因为懦弱,现在我觉得,也有可能了。”
啪!
没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克拉拉已经摔在了地上,脑袋磕上楼梯转角的装饰,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
安东尼奥打了克拉拉一巴掌。
“妈!!”弗朗西斯科冲了过去,扶起自己的母亲,回头对父亲吼道,“你疯了吗???”
安东尼奥一只手悬在半空,剧烈地喘着气,浑身发抖。原本因急火攻心而扭曲的面孔,忽然在看向克拉拉的一刻脸色一变:
“克拉拉……克拉拉!”
弗朗西斯科低头向母亲看去——克拉拉捂着胸口,紧紧皱着眉头,似乎痛苦得连声音都难以发出。
克拉拉心脏病发作了。
在这之前,弗朗西斯科完全不知道母亲心脏有问题。
“妈!妈!”
“奇科,你去叫救护车!”
弗朗西斯科望着母亲痛苦的表情,惨白脸色上更显鲜明的巴掌印,少见地脑子一片空白,还是父亲的喊声让他找回了神智。他飞快帮助母亲在地上躺平,奔向电话。另一边,安东尼奥毫不废话,已经挽了袖子蹲下来,开始做心肺复苏。
多亏父亲及时的心肺复苏,救护车赶来时,克拉拉的心跳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心脏病发后,即使已经恢复,也要去医院急诊进行观察。
救护车里,父亲条理清晰地向急救人员传达发作时的症状、心肺复苏的持续时间。弗朗西斯科坐在一边,忽然看到母亲在担架上微微睁开眼睛看向自己,露出了微笑,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喊了他的名字。
弗朗西斯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医院了,他只清晰地记得抢救室外,灯光惨然的走廊里,他父亲深深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的样子。
他忍不住问自己的父亲:“妈妈她,没事了吧……”
安东尼奥抬起头来——短短半个小时,他仿佛已经老了十岁——他的脸上闪过崩溃和脆弱,茫然和不知所措,像一个无知无能的人那样。
“奇科,我……”
那一瞬间,弗朗西斯科觉得他的父亲,那个受人敬仰的医学权威,比他还要没有答案。
他本来觉得没事了,看到父亲颓然的样子,忽然感到无比恐慌:“你为什么不敢肯定?你不是大名鼎鼎的医科主任吗,你说啊!”
这一句话仿佛让安东尼奥醒过来了,他拾起了他的尊严和身份,也拾起了他的面具,喝止道:
“弗朗西斯科!你不要无理取闹了!”
安东尼奥站起身,望了望抢救室外“监测中”的字样,打算去走廊外喘口气。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位医生走了出来。
“请问是克拉拉·里希特的家属吗?”
弗朗西斯科腾地一下站起来,安东尼奥迅速转过身,二人异口同声地答应。
医生停顿了一下。弗朗西斯科望着医生的脸,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终于,医生开口说道:
“患者送来时心跳已经恢复,但在我们的监护过程中出现了严重的心律失常。尽管我们采取了所有抢救措施,包括监测心率、药物治疗、电击除颤,很遗憾,患者未能恢复心跳。非常抱歉,我们未能挽回她的生命……”
一阵刺耳的嗡鸣声。
弗朗西斯科没能听清医生后面说了什么,他甚至无法思考了。
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摇晃,事实上只是直挺挺地站着。几句话反复在脑中闪现又消失。
什么?
什么意思?
克拉拉死了?他妈妈不在了?
她刚刚不还好好的吗?他回家的时候,不是还说要带他出去吃晚餐吗?
都没有告别,他还没有心理准备,他母亲就不在了?
这怎么可能呢?开玩笑吧?
弗朗西斯科呆立在原地。
载着克拉拉的病床被推了出来,医护人员纷纷从他眼前走过,仿佛一切已成定局,可弗朗西斯科觉得,自己仍然没法理解这个简单的事实。
好像全世界只有他没法理解一样。
他问走在最后面的一个护士:
“可是,我妈妈,妈妈她,明明救护车上还在对我微笑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问的是谁,在问什么,甚至说的话也像自言自语,可他就是想找个人问问。
圆脸的短发护士刚刚入职,非常年轻,对上他茫然的双眼,张了张嘴巴,居然没能说出一句话。
弗朗西斯科坐在母亲的病床边,眼前是母亲与生前熟睡时别无二致的面孔,耳边是病房外走廊里,急救医生跟父亲低声的讨论。急救医生同安东尼奥有私交,这时已经褪去了刚才那十分专业又稍显冰冷的口吻:
“……她先天有肥厚性心肌病,这你知道吧。”
“我知道。她很小的时候检查出来过,但是至今从未有过一点症状……”
“肥厚性心肌病可能长期没有症状,也不影响正常生活,可是一旦过度疲劳,就可能成为心律失常的诱因。她研究太拼命了,加上最近情绪波动比较大,交感神经已经过度兴奋……”
弗朗西斯科猛然想起,和母亲在慕尼黑徒步时,克拉拉忽然停下来,也是像今天这样捂住了胸口,那时她说是因为走路说话喘不上气,现在看来,分明就是心律失常的先兆!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她旅行回来独自去检查了心脏,不然我怎么会……”安东尼奥的声音听起来狼狈不堪,“都是我的错……”
“你也别太自责了……比起今天的冲击,归根结底还是先天缺陷加上工作过劳。即使你一开始的CPR已经让她恢复心率,电信号仍然不稳定,才会来了医院再次触发致命的……”
弗朗西斯科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深深地弯下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克拉拉死了。
就这样,一切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