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夕,你人真好。弗朗也老给我买吃的,你可一定要跟弗朗结婚啊,这样就有两个人老给我买吃的了。”
岱夕微笑:“加比,你要是想聊天没空吃东西,可以把两欧元捐给其他需要的人。”
加比是个鬼灵精,见岱夕笑容不善,吐了吐舌头,赶紧窜去糕点店了。
岱夕舒了口气,问塞缪尔还要不要,塞缪尔摇了摇头。
两人坐着等加比时,塞缪尔冷不丁对岱夕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
“要我说,不要太乐观了。”
“什么?”
“弗朗西斯科啊。”塞缪尔自镜片下看了一眼岱夕,又缓缓移开目光,“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岱夕非常意外,停了一会儿才说:“你好像很了解他。”
“不算很了解。只是我认识弗朗比较早,会比其他人知道得多一些。”
“你怎么认识他的?”岱夕好奇地问道。
“我跟弗朗都在克拉拉·德·雷森德上学,”塞缪尔回想道,“我七年级刚进中学时就认识他了——当然,那时只是我单方面的。他比我高一级,在学校里非常有名,没人不知道他。”
“很有名?为什么出名?”岱夕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趣,“总不会是因为他很会打架吧……”
“……当然不是!好吧,也不能说完全不是,但这不是他一开始出名的原因。”塞缪尔的表情看起来为解释这个复杂的问题有些头痛,“首先,我想请问一下,在你的想象中,克拉拉·德·雷森德是个怎么样的学校?看你这表情,是不是在想,‘几个成天蹲在街角没事找事的男生上的中学,水平能好到哪里去’?”
“……不好意思。”
岱夕汗颜——没想到塞缪尔不仅观察敏锐,说话也如此犀利直接。
她承认,自己脑袋里确实有冒出类似的想法,不过她只是猜测“恐怕不是什么好学校”,并没有塞缪尔口中那种蔑视的意思。
塞缪尔见她十分坦诚,反而神情变得更友好了,他露出了微笑,说:
“你会这么想也理所当然。可实际上,克拉拉·德·雷森德在整个葡萄牙的公立中学中都属顶尖,生源优渥,每年都有一大批毕业生被波尔图大学、里斯本大学录取。”
岱夕惊讶地眨了眨眼。这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今天球场上,倒是有好些人是克拉拉·德·雷森德的,可你在小巷里见到的那群人里,只有弗朗和我在里面读书——别误会,我没有炫耀的意思。我会上克拉拉,纯粹是因为我爸在学校图书馆工作。相比之下,弗朗在这所学校读书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岱夕接话道:“是因为弗朗西斯科的父母都是医学权威?克鲁兹教授和里希特博士?”
这样高知家庭出身的孩子,上最好的中学不是理所当然?
塞缪尔闻言睁大了眼睛:“你连这都知道了?”
“今天我跟弗朗西斯科因为一些事去了健康中心,在那里我偶然听见的……”
“你们一起去健康中心??发生什么事了?”
岱夕暧昧的解释果然迎来了塞缪尔怀疑的目光,岱夕只好三言两语把她助人反遇险,弗朗西斯科出手搭救的事说了一遍。
“果然,你这人,跟我猜的一样。”塞缪尔看着岱夕,叹了口气道。
“你猜什么了?”
“……没什么。”
塞缪尔没有进一步解释,而是继续了刚刚中学的话题。
经他解释,岱夕了解到,克拉拉中学不少学生都跟弗朗西斯科一样出自知识精英家庭,把孩子送进来读书,目标就是葡萄牙乃至整个欧洲最好的大学、最顶尖的专业。学校的学业要求之高,可想而知。
“然而,在这样一所中学里,弗朗出名却是因为他行事自由,不守规矩。比如翘课这种事,对弗朗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他会翘掉讨厌的课去踢球,那时他最讨厌的课是自然科学,因此科学课翘得最多。”塞缪尔说着,分享了他入学后听说弗朗西斯科的第一件传闻。
某天,八年级的自然科学老师在走廊上同踢球回来的弗朗西斯科擦肩而过。
其实那天弗朗西斯科并没有翘课,科学老师却被他穿球衣的模样勾起了不甘的回忆,气上心头,当场大声质问:
“弗朗西斯科,你父母都是做神经医学研究的,你却科学课都不上,到时候连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都分不清,不是让你父母丢人?”
一时间整个走廊说笑打闹的学生全都静止了。
弗朗西斯科站住脚步,回首一笑,转着手上的足球回道:
“您错怪我了,这点我还是分得清的,有丝分裂是体细胞的增殖,减数分裂则是生殖细胞的产生,没错吧?”
科学老师想当然,随口举了个学生总搞错的难点,没想到弗朗西斯科还真答上来了,还没想好要不要承认他答对,弗朗西斯科就继续说道:
“再说,学医的是我爸妈,我记不记得,他们都工资照领。美国总统林肯的父亲还是农民呢,难道您也要考考林肯萝卜叶和土豆叶的区别吗?”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走廊上的其他目击者赶紧装作没瞧见尴尬的科学老师。
很快,弗朗西斯科当众怼老师的光辉事迹一传十,十传百,科学老师多了个绰号叫“萝卜叶老师”,刚入学的新生们也认识了学校里有这么一个风云人物。
塞缪尔说,即使不同年级,弗朗也是他们班热议的话题,午休经常意味着一个同学冲进班里大声宣传:“你们知不知道比我们高一年级那个弗朗西斯科,他又……”,然后所有人都跟着感叹唏嘘一阵真是胆大包天。
塞缪尔虽然默默坐在一边,每次都会竖起耳朵听得很仔细。他听下来,倒觉得弗朗西斯科并不是有意找茬,更像是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只做自己觉得有必要的事情,对于规则不拘一格甚至漠视。然而,这样的人在老师眼里必然只会成为“没有规矩”“无纪律性”“总惹事生非”的代名词。
岱夕听完,评价道:“很能理解,如果我是个老师,需要约束所有学生,我肯定也偏爱那些我怎么说他们怎么做,乖巧省事的。”
不过,说这话的岱夕自己从小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断然去英国留学一事,她的“离经叛道”就可见一斑了。
岱夕想起自己读书的时候,班里那些“违纪”的学生,即便没有到被同学们排斥的地步,却也绝不会受到追捧。可这一规律在弗朗西斯科身上显然不适用,好奇之下,岱夕问塞缪尔:
“你刚刚说球场上很多你们中学的学生对吧,好像弗朗西斯科挺受他们欢迎的?”
塞缪尔点点头道:“没错,他在老师和同学那里的风评可以说是两极分化。他为人大方,球踢得好,在男生里很有人望;又长了这样一张脸,女孩们很爱谈论他。总的来说就是人缘非常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老师们很头痛他,却也拿他没办法。因为弗朗很会把握分寸,比如翘科学课,他决不会翘到老师有理由给他打不及格分的地步。加上他非常聪明,做什么都做得好,考试成绩很漂亮,想批评他不行都没有依据,只会像那个科学老师一样,被他堵得无话可说,自取其辱。”
岱夕听完,深表叹服。
曾经的弗朗西斯科拥有这种形象,并不使她十分意外。反而她觉得这才是合理的,听说他出身优越,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岱夕所疑惑的、弗朗西斯科身上的一切矛盾点都有了解释。
可是,弗朗西斯科明明现在也该过着这样的生活——轻轻松松,顺风顺水,赢得周围人的喜爱……现实究竟出现了什么偏差?
岱夕小心翼翼地问道:“弗朗西斯科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是的。大概是近三年前,弗朗的母亲去世了。”塞缪尔眼睑垂下,“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
岱夕心一沉:果然。
“弗朗的母亲,克拉拉·里希特博士,是个德国学者,在波尔图大学的医学研究所工作,和弗朗的爸爸合作研究。她来我们中学演讲时我见过她一次,她是位很有气质的女士,有一双令人难忘的灰眼睛。”
经塞缪尔的解释,岱夕才明白:克拉拉·德·雷森德中学设有“家长讲堂日”,会邀请不同职业的优秀家长在讲堂给学生们演讲,分享他们的工作和人生经历,给学生增加阅历。
克拉拉·里希特的演讲深入浅出,非常有趣,回答学生提问时才思敏捷、冷静聪慧,给人印象深刻。加上她的名字又和中学名相同,这一天以后,所有人都记住了弗朗的母亲,都叫她“灰眼睛的克拉拉”。
“那时候弗朗十年级快读完了,里希特博士骤然离世,他家传出了许多风言风语,全都围绕着弗朗的父母,其中不乏非常离谱的。”
似乎接下来的话启齿有些艰难,塞缪尔停了停才继续说道,
“有的说克鲁兹夫妇因为研究分歧,不合已久,早已感情破裂;有的说为了给安东尼奥·克鲁兹争夺副院长位置,两人在研究结果中造假,论文获评的Bial医学奖应该收回;甚至有人说,弗朗母亲去世,是被安东尼奥·克鲁兹打死的。”